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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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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涼,元景五年,春。
    紅燭燒得更旺,燭淚已經堆疊成山,懸垂在燭台邊緣,將落未落。滿屋子的紅——紅帳、紅被、紅緞子,在燭光下漾出層層疊疊的暖意。
    簡芳菲手中還舉著團扇,鳳冠沉沉地壓在她的頭頂,珠玉如同垂簾般遮蔽視線,僅留下麵前一片窄窄的天地,扇麵上繡著的兩隻並蒂蓮,紅得刺眼。
    皇親國戚的花燭之喜,自是聲勢浩蕩的,起先,外麵喧鬧聲如潮水般湧來,灌滿她的耳朵。鼓樂聲、哄笑聲、杯盞叮當碰撞聲……
    唯獨這滿是紅光的房間是寂靜的。
    最後連這門外的喧鬧聲也漸漸退去了,退得幹幹淨淨,隻餘下一種令人心悸的虛空,無邊無際地漫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的喜燭隻燃剩下了短短一節,搖曳著在紙窗上投下一個倩影。
    屋內的簡芳菲疲憊得放下了團扇,手自然地垂落在榻上,身心俱疲地對一直蹲在腳邊的玉珠道:“咱們睡吧。”
    玉珠搖搖晃晃的靠在床腳,昏昏欲睡,聽到後猛然驚醒的站了起來,急忙問:“小姐,咱們不等王爺了嗎?”
    簡芳菲內心毫無波瀾地扯下了蓋頭和幾支珠釵,有些疲憊了:“不等了,他不會來了”
    我原本也不想見他,簡芳菲想。
    在大涼,謝璟的冷是出了名的。都說他骨子裏沁著寒冰,是座捂不熱的冰山,待人接物,那冰霜般的漠然足以凍煞人心。
    王孫貴胄們私下都搖頭,不願讓自家嬌養的女兒踏入那冰冷的王府受罪。
    偏生,他又生了副顛倒眾生的好皮囊,身份更是貴不可言。這份極致的冷與頂級的權勢容貌交織,竟成了一種致命的蠱惑,引得無數貴女飛蛾撲火。
    可當這“潑天富貴”驟然砸到簡芳菲頭上時,她心底泛起的,卻隻有一片冰涼的死寂。
    無他——
    這樁姻緣,是強扭的瓜。
    她本是禮部尚書簡聿之女,轉眼間,父親被扣上“勾結外蕃”的莫須有罪名入獄,府邸被抄,母親更是在混亂中被黑衣人擄走,生死未卜。
    簡芳菲心知肚明,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正是金鑾殿上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謝琰!
    父親不過是與景和王有了幾麵之緣,又直言勸諫觸怒了龍顏,便成了皇帝產出異己,震懾群臣,用來對付謝璟的棋子!
    “簡姑娘,哦不,該稱你為景和王妃了。”
    皇帝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在空曠寂靜的偏殿內回蕩。殿內隻燃著幾支幽暗的燭火,將那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冰冷地麵上,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
    簡芳菲一身尚未換下的素白麻衣,與這即將被強加的“王妃”身份格格不入。她垂著頭,跪在冰冷的玉石地麵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壓製著翻湧的恨意和恐懼。
    “簡聿罪有應得,但朕念你簡家世代清名,更憐你母女情深,給你一個戴罪立功,也是救你母親的機會。”
    簡芳菲渾身打起顫來,一股惡寒攀上心頭,“景和王,朕的好皇弟,狼子野心,圖謀不軌已久。朕要你,嫁入景和王府,成為他的枕邊人。”謝琰已經踱步到她麵前。
    簡芳菲猛地抬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屈辱。
    嫁入王府?成為謝璟的王妃?父親屍骨未寒,母親生死未卜,她卻要披上嫁衣,嫁給一個可能是父親之死幫凶的男人?
    簡芳菲的眉頭緊皺著,眼中早已泛起淚花,身上的每一個神經仿佛都在抵抗這個結果。
    “怎麼?不願意?”
    謝琰的聲音驟然轉冷,帶著森然寒意。
    “你應該想想你母親,她在宮中雖與太後為伴,但這宮中無趣……難掩寂寞,你不想接她回家嗎?”
    謝琰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如毒蛇般鎖住她蒼白的臉:“朕隻是要你監視謝璟的一舉一動,探聽他的秘密,結交何人,謀劃何事,他與朝中武將、封疆大吏的往來,還有……他手中那支北境邊軍的動向!”
    謝琰的手指有力的掐住了她的下巴,指尖冰凉,簡芳菲覺得惡心至極!
    她的胸口起伏著抗拒謝琰的觸碰,皇帝的聲音卻更沉了一分:“這些對你來說都是小事,但你記住了,朕要的是確鑿的證據,能讓他萬劫不複的證據!”
    “若是你辦得好,事成之後,朕許你母女團聚,還你簡家清名。若你辦砸了,或是生了二心……”他輕笑一聲,“你母親會比你想象中死得更痛苦百倍,而你,朕也會讓你嚐嚐什麼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一個精致的錦盒被丟在她麵前。裏麵是一隻通體碧綠、水頭極好的玉鐲。
    “戴上它。這是朕賜予未來王妃的恩典。”
    大殿昏暗一片,謝琰站在她身前,冕旒遮去了他麵上的大半神色,簡芳菲隻能聽到他那令人作嘔的聲音在自己耳畔回蕩:“這玉鐲的料子極好,乃是西北的供品,全天下難得一見,是個寶貝。但更可貴的是……”
    謝琰冷笑一聲,一雙明黃的靴子踏入簡芳菲的眼簾下,聽他輕聲道:“這裏麵嵌著”同心蠱”的子蠱。蠱蟲按月發作,噬心之痛,會讓你後悔來到這世上。至於解藥……那要看你的表現夠不夠好了。”
    簡芳菲的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那玉鐲,冰冷的觸感如同是一把冰冷匕首的刀刃,瞬間刺透皮肉。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濃重的鐵鏽味在口中蔓延開,彌漫整個喉嚨。
    父親臥倒血泊,死不瞑目的慘狀,母親那撕心裂肺,最終湮滅在寒夜裏的嗚咽。就像是紅烙,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每一心跳都伴隨著刺痛。
    無可奈何她順從地將玉鐲套上手腕,沒有選擇,從來都沒有。
    淚水衝刷過她蒼白的臉頰,砸落在玉鐲上瞬間破碎四濺。她從窒息的胸膛裏,擠出幾個字:“臣女……遵旨。”
    這場由皇帝親手強按下的聯姻,其開端便昭示這主人的態度。
    無聲的漠視與冰冷的抗拒,省去的拜堂之禮,謝璟對金鑾殿上所謂“恩典”最直白的輕蔑。
    陌生的雕梁畫棟,冰冷的空氣,無處不在的窺伺感,讓她胸口發悶。
    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王府內的屋宇飛簷也如同是牢籠般。簡芳菲坐在床沿邊,手腕上的那一隻玉鐲在月光下泛著光。
    指尖撫過那冰冷的玉鐲,如跗骨之蛆般的寒意,瞬間纏上她的心髒。
    母親,你在哪裏?可還安好?
    父親,女兒不孝,竟要以仇敵之妻的身份苟活……
    前路茫茫,步步殺機。可她必須活下去,為了母親,也為了那渺茫的複仇希望。
    可這第一步便難如登天,她要在這龍潭虎穴站穩腳跟,取得那個男人哪怕一絲一毫的信任,或者……至少消除他最大的戒心。
    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日子在壓抑中緩緩流淌。簡芳菲謹記著“安分守己”的偽裝。
    沒有試圖立刻去接觸謝璟,而是像一株安靜的植物,默默觀察著王府的一切。通過灑掃丫鬟的閑談;偶爾路過聽到的隻言片語,慢慢的拚湊出了一個景和王府。
    但平靜還是在入府三日後被打破,夜裏,一個小公公來到她房裏稟報:“王妃,王爺請您至書房一趟。”
    簡芳菲的心猛地一抽。該來的,終究來了。謝璟的書房比她想象中更顯肅穆大氣。
    巨大的紫檀木書案,頂天立地的書架上塞滿了古籍和卷宗,牆上還掛著大幅的軍事輿圖,空氣裏彌漫著墨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那是屬於謝璟的,帶著戰場硝煙和上位者威嚴的味道。
    謝璟坐在書案後,一身玄色常服。金簪束發,劍眉鳳目,顏如冠玉。他抬眸看向走進來的簡芳菲,目光平靜,卻像無形的探針,瞬間鎖定了她。
    “見了本王為何不跪?”他的聲線平穩,聽不出什麼喜怒。
    “妾身給王爺請安。”簡芳菲這才垂眸行禮,姿態無可挑剔,聲音溫婉平靜,努力控製著心跳。
    謝璟的目光卻並未因她的請安而移開半分,反而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刃,抵在簡芳菲的後脖頸上。
    任由她保持欠身的姿勢,簡芳菲的身子有些酸了,但也未曾抬頭看他一眼。
    空氣凝固了一瞬,隻有窗外的一陣陣風聲和一些鳥叫聲,襯的房內的死寂更加的窒息。
    良久謝璟放下了手裏的毛筆,簡芳菲眼前的一雙靴子才走動了一下,緩緩踱步上前,他衣衫的下擺無聲地掃過光潔的地麵,停在離她僅一步之遙的地方。
    這個距離太過迫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裹挾著無形的壓迫感,沉沉地壓向簡芳菲。她清晰地感受到頭頂那道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輕蔑。
    “聽聞王妃自幼身體不大好?”
    謝璟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異常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倒真是巧。本王曾聽聞,簡尚書之女,是個騎馬射箭的爽利性子,怎一入王府,就成了這般弱不禁風的模樣?”
    簡芳菲心一緊,她確實有意向外傳播自己病弱的傳言,可這也隻是為了瞞自己會武一事。她的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縮,不自覺的掐進掌心。
    這試探來得如此直接,如此刻薄。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恨意與警惕,聲音卻刻意放得更輕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真的不堪重負:“王爺說笑了。閨閣傳言,多有誇大。幼時妾身生了一場大病,烙下了病根,”
    “如今不過是…不過是近來憂思過甚,加之父親新喪,悲痛難抑,才顯得…格外憔悴些。”
    既是實情,也是對他微弱的反擊。
    “憂思?悲痛?”
    謝璟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凉薄的唇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那森寒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鬢角,“王妃憂思的,是嫁入這冰冷的王府,還是憂思…該如何完成陛下交付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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