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蘇雲起在客棧裏吃麵，筷子剛挑起來，趙大帶著幾個人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趙大站在最前麵，手裏攥著獵刀，來者不善。
    “蘇公子，你得跟我們走一趟。”
    蘇雲起把麵挑進嘴裏嚼了嚼，淡淡問道：“什麼事？”
    “李順的事。”
    趙大往後讓了半步，露出身後一個瘦高個子的農戶。那人姓周，住村西頭水渠邊，李順在村裏安身之前在他家偏屋借住過兩晚。
    “周老四說，李順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你在村東頭跟他說話。”
    蘇雲起把筷子擱在碗口上。
    “怎麼，和他說話犯法？”
    聾掌櫃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到這陣勢，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往後院灶房退了退。
    “李順在你來之前活得好好的，”趙大瞪著蘇雲起，“你來了不到半個月，他就死了。你到處跟人打聽十年前的舊事，打聽聖子到白芒村之前的事。你到底想幹什麼？！”
    蘇雲起雙手抱胸，環視了一圈圍著他的人群。
    “李順脖子上的痕跡絕非凡人所為。你們誰見過這種傷？”
    沒人答話。蘇雲起站起來，把麵錢擱在桌上，彎腰拎起放在板凳上的劍，往門口走。
    趙大等人寸步不讓。
    “公子莫非心虛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普通旅人。”
    “白芒村一向隻有朝聖客、商賈，你來這既不拜神也不交易，行為詭異，怎麼可能是旅人！”
    蘇雲起不願與他糾纏，皺著眉壓低聲音說：“請你讓開。”
    “不讓！”
    蘇雲起把劍從背上解下來，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趙大攥刀的手往前一推，“你動一下試試！”
    “我再說一遍。讓開。”
    蘇雲起墨黑的眼眸閃過一縷淩冽的光，拇指一推，劍從粗布中滑出三寸，一股寒氣從劍刃上滲出來，趙大的獵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
    “別慌，他的劍隻斬妖魔。”
    聲音從圍觀人群後麵傳來。一個穿青布短褐的外鄉人擠過人群，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褡褳，貨郎打扮。他湊近蘇雲起手中的劍，盯著劍脊上那排符文看了兩眼，又彎腰從劍尖往劍柄方向端詳了一遍。
    “這是北荒深礦裏挖出來的隕鐵打的。”他直起腰看著蘇雲起。
    蘇雲起看了他一眼。“你認得這劍？”
    “我姐夫是北荒驛丞。那年冬天北荒那頭蛇妖被除掉之後，驛站重修，拆舊牆時挖出半截磨劍石。上麵全是這種銀灰色的鐵粉，和您這把劍上的鐵質一模一樣。”貨郎咽了口唾沫，退後一步，“那頭蛇妖在商路上吃了三年人。前前後後吞了不下三十個，叼走了聖庭派來的三批除魔士。直到有一天，來了一位隻剩前來的年輕除魔士，在雪地裏蹲了一天一夜，趁妖沉睡的時候進去，挖了內丹。聽說那位用的劍不一般，連妖的煞氣都吞了……”
    “北荒那一帶，管這把劍叫”獵煞”。可這把劍的主人不做除魔士了，聽說歸隱了。”
    貨郎說完往人堆裏縮了縮。客棧內外一片寂然。
    趙大靠在門框上，看著蘇雲起那把劍，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你就是那個……”
    蘇雲起將劍推回鞘中用粗布裹起重新挎回背上，彎腰撿起趙大掉在地上的獵刀遞還。
    “我不是來害人的。李順身上的傷是煞氣所致，全身血液一滴不剩。這村子裏有東西。我現在還沒查出那東西是什麼，在哪裏。但李順應該不是最後一個。它還會再動手。”
    趙大接過獵刀，話鋒一轉。
    “大人，那你查吧！我帶全村獵戶配合你查！”
    “咱們村裏沒有除魔人。聖子降福澤，種得出稻子治得了眼疾，可聖子不會除魔。你說那東西還會動手，求蘇大人替我們除了這禍害！”
    蘇雲起拍了拍趙大的肩算是答應，“你帶我去李順生前住的地方看看。”
    當天夜裏，趙大領著蘇雲起把李順住過的地方翻了一遍。矮桌挪開，牆角的石板縫裏塞著一小截燒焦的木頭，一端炭化，另一端斷麵整齊。炭化那麵有道暗紅紋路，和枯井邊灰燼的顏色一樣。
    “這東西他從哪裏撿的？”
    趙大湊過來看了看，搖頭。“不知道。不過李順喜歡往後山跑，這木材像是後山櫸樹的。”
    蘇雲起把焦木用油紙包好放進袖中。
    第二天清早，他獨自上了後山。
    他在崖壁找到那座舊祭壇時，日頭剛升到半山腰。
    他舉著火折子走到祭壇前，從懷中取出聖水瓶，往圓環裏倒了一滴。聖水落在灰燼上緩緩沉下去，泛起一層紅色光暈。
    蘇雲起先是皺了皺眉，接著笑了。原來這灰是上古神力燃燒後的餘燼。
    他在祭壇邊又找到了幾片和在李順那發現的同樣的燒焦木片。
    李順生前確實來過這裏。
    回村之後蘇雲起沒有聲張，坐在窗邊把茶壺裏的粗茶倒了一碗慢慢喝。
    窗外歪脖柳樹的枝條在風裏簌簌地響。他用手指在桌上畫著幾道刮痕。祭壇岩壁上被刮掉的字，他隻認出一個。但他記得之前在聖庭禁書裏看過的那頁殘卷，上麵被禁的名號隻有一個。那個名號的筆畫，和他指尖摸到的刮痕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