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螢穿著尋常的青灰色薄衫，長發未束，披散在肩背，赤足踩在大殿冰涼的石板上，腳步輕快，在鑒台前三步處站定。黑貓跟在他腳邊，尾尖掃過石板，悄無聲息地鑽進鑒台底部。
    陸正機翻開手中調函。
    “今日，神役陸正機奉聖庭諭令，持調函對白芒村神廟聖子靈熄，進行聖驗。”
    阿螢點點頭，麵色如水。
    “有勞陸大人。”
    陸正機合上調函。
    “一驗：聖水滌淨。”
    他從鑒台左側取起那隻水晶聖水瓶，走近阿螢。
    “此聖水取自王都大聖堂地底淨泉，經七位長老祝聖加持，隻融合於真正的聖跡之力。若聖子之神跡屬實，聖水觸身而無恙；若屬偽跡或邪祟——”
    陸正機擰開瓶塞，將瓶口懸在阿螢頭頂。一滴聖水從瓶口墜落，落在阿螢的發心。涼意順著頭發滲入頭皮。阿螢沒有動。
    又是一滴。落在他的額頭正中，順著眉心滑下。然後第三滴，落在他攤開的掌心。
    聖水觸及皮膚的瞬間，阿螢的瞳孔微縮了一下。一絲灼燒感由他的掌心沿掌紋蔓延至整個手麵，他頸後起了一層粟粒。圍觀的人隻看到聖水在聖子的指尖流轉，順指縫無聲滴落。沒有任何異樣。有人長鬆了一口氣，殿外傳來一陣騷動，很快被管事修士以手勢壓下。
    “無偽跡。”陸正機放下聖水瓶，從鑒台上取起那卷舊經書。
    “二驗：經文注身。請勘驗聖書在你身上落字，若你虔誠，它便不發一聲；若你心有異端，它便會將經文蝕刻在你的皮膚上。聖子，現在請伸出手來。”
    阿螢把手放在桌上。五指自然微張，正是那隻常向信徒展示聖痕、以此治愈無數頑疾的右手。
    陸正機將經書立起，將扉頁朝著阿螢的指尖貼上去。鑲金的邊棱觸上食指，他輕顫了一下。沒有人注意到鑒台底下，一直沉默蹲伏的黑貓忽然豎起了瞳。
    有個聲音傳到了阿螢心底。
    “不準它再往下寫。”
    阿螢垂目，唇瓣動了動。
    經文墜地，啪地砸在石板地上，攤開的書頁嘩地合攏。阿螢的皮膚一如往常，潔白無瑕。
    陸正機怔在原地，盯著地上那冊安安靜靜、不再發出任何光亮的舊書，又抬起頭看向阿螢，皺了皺眉。
    “是否還要再驗，陸大人？”阿螢問。
    陸正機從懷中取出一枚封聖舍利。
    黑貓的耳朵忽然向後壓平了。
    那乳白色的珠子，不過拇指指甲大小，他拿起鑒台上的銀鏈係上。
    舍利本身並不發光，但殿內所有的燭火在它出現的那一刻都暗了一暗，像是被某種更古老的力量壓低了焰頭。殿內外最前排的信徒紛紛低下頭去，不敢直視。
    這封聖舍利來自王都大聖堂地底深處的聖人遺骨，據傳是初代大聖涅槃時留下的唯一一枚真身舍利，曆代隻傳給聖庭最高鑒定官在聖驗中使用。它是審判的終局——舍利伏魔。
    陸正機將舍利懸在阿螢掌心上方。鏈子在他指間微微晃動。
    “此物，想必聖子知道是什麼。”
    “若為異端，將會烈火焚身。”
    阿螢沒有應聲。他盯著那粒舍利子，感覺到腳邊黑貓的背毛似乎炸開了。
    “請。”
    阿螢將五指重新攤平在鑒台上。
    陸正機鬆開銀鏈。舍利落在阿螢掌心。
    阿螢的脊背猛地繃直了。他手掌上的皮肉完好，可那痛楚比聖痕裂開的瞬間還要劇烈，從掌心直貫骨髓。他咬咬牙，將氣息一口一口壓回胸腔。
    那粒乳白的舍利安靜地躺在阿螢掌心。什麼也沒發生。
    阿螢感受到的痛苦，是野良的。
    灼燒沒有痕跡，亦無邪祟現形。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平靜地抬起，望向陸正機。
    “陸大人還有什麼要驗嗎？”
    他語調平穩，沒有人能聽出他正用盡全部意誌壓住牙關不讓它打顫。
    陸正機做了這麼多年聖庭鑒定官，檢驗過數不清的所謂“神跡”，那些偽造的神跡在他的聖水下原形畢露，那些偽先知在他的經文下瑟瑟發抖。但聖水在這人掌中隻是水，經文在他指尖落了空，連封聖舍利仍隻是一顆尋常的珠子，無事發生。沒有真偽之辨，眼前的聖子無懈可擊。
    “可否請聖子再現神跡？”陸正機問道。
    阿螢微微一笑，將掌心的舍利交還給他。
    接著那道流血的傷口便在他眼前綻開。
    然後鮮血倒流。
    陸正機的臉瞬間白得像他之前手裏那卷聖庭調函的封皮。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阿螢展示聖跡，如古經中記載的一模一樣，神之子擁有無盡逆轉之法，珍貴的血脈一滴都不會被浪費，聖痕於掌根上方一寸之處，裂紋如水波。
    他望著阿螢那隻完好無損的手，再望向那張平靜而悲憫的麵孔。
    陸正機意識到自己冒犯了決不能冒犯之人，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聖庭特使的深藍禮服下擺鋪在冰冷的石麵上，聖徽貼著塵埃。他跪在那裏，眼裏滿是驚恐。
    “聖子……您是……真的。”
    殿內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廣場也不再靜默。無數人同時匍匐，額頭叩地的聲音像一陣沉悶的巨浪從殿內滾向殿外，滾過院牆，滾下山道。
    阿螢站在原處，垂下眼，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陸正機。
    “陸大人請起。”他伸手虛扶，指尖沒有碰到陸正機的肩頭，“你隻是做了你該做的事。”
    黑貓從鑒定台下無聲地踱出來，徑直穿過人群的縫隙往後殿走去。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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