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坐在禪房裏，日課終於結束。管事修士退下，竹簾落定，禪房隻剩下他一個人。
    還有一隻貓。
    黑貓從矮幾邊沿無聲地躍上來，落在攤開的名冊旁邊，尾巴掃過墨跡未幹的紙麵。阿螢伸手想把它撥開，手還沒碰到貓的後頸，那團黑影就在他眼底下變了。
    那張古銅色的臉從陰影中浮現，砂金色的瞳仁在日光裏微微收縮。
    野良站在他麵前。
    “你不高興了。”
    他的聲音帶著午睡未醒的慵懶。
    阿螢將名冊合上，推到一邊。
    “我不知道獵戶的事。”
    野良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現在你知道了。”
    阿螢轉過臉來看他。他們之間隻隔著一張矮幾，野良的雙臂撐在幾麵上，整個人微微前傾，暗紅長袍從肩頭垂落，衣料上的咒文在日光中蟄伏不動。
    “你希望我向你道謝嗎？”
    野良輕笑了一聲。
    “你每次這麼說的時候，心裏都在生氣。”
    “你知道就好。”
    “生氣就生氣。你是我的聖子。他們隻需要跪下，而你隻需要微笑。我不允許任何人的氣味沾在你身上。”
    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像在宣布一條自有天地以來便已存在的法則。阿螢把臉偏到另一邊去，望向窗外庭院裏的那棵銀杏。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漏下來，在地上碎成數不清的金斑。
    “那個貴族小姐。”
    “哪個貴族小姐？”
    “你別明知故問。”
    “她那時隻是站在外麵，連廟門都沒進。”
    “她不該來。”
    “她什麼都沒做。”
    “阿螢，你怎還是這般單純。”野良挑了挑眉，“她站在門外，手裏攥著皮鞭，腦子裏全是你的臉。她想牽你的手，想和你單獨說話，想把你從這座廟裏帶走。她沒有做，不代表她不想做。她隻是沒這個本事。”
    野良盯著阿螢的臉，眼睛一眨不眨。那雙眼睛裏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確信，他隻覺得自己做了該做的事，而且自己有權這麼做。
    “所以你就把馬廄拆了。”
    “沒有拆。隻是弄塌了一個角。”野良糾正道，“沒死人，馬也隻斷了一條腿。我已經很克製了。”
    阿螢抬手捏了捏眉心，覺得有點好笑，無奈地歎了口氣。
    “下次至少告訴我一聲。”
    野良眨了眨眼，像是在辨認這句話的含義。
    “商量，”阿螢說，“就是動手之前先和我說一聲，讓我知道。”
    “我考慮考慮。”
    一陣窸窣聲後，野良重新化為黑貓，蜷回矮幾角上。它把下巴擱在阿螢的手背上，砂金色的眼睛向上望著他。尾巴在他腕骨上輕輕拍了兩下，尾尖停在那片暗紅的灼痕旁邊，不再動了。
    黑貓看著矮幾上攤開的名冊，伸出爪子將其中一冊翻過一頁，爪尖點在某一個名字上。那是明日日課的預備名錄。
    “這個人。讓他來的時候帶上他家傳的銅香爐。”
    阿螢看向那個名字。一個不怎麼起眼的祈求者，寫的是“求聖子為其新宅灑淨”。
    “他家的香爐有什麼問題？”
    “沒什麼問題。隻是那香爐底下刻著一道舊符。我需要那道符。”
    阿螢照例應下了。
    他早已習慣了野良對某些舊物的執著，這些年來，野良讓他收集過的東西千奇百怪：某座廢棄祠堂的殘碑、道院暗格裏被塗改過的古老手抄本、老修士祖傳的青銅燭台……
    野良從不解釋原因。阿螢也從不過問，他不知道這些東西最後去了哪裏，那對他來說也並不重要。他隻知道野良想要的，他定要滿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