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聖禮的第二項，是賜福。
    神廟兩側的修士排成長隊，引導最前排的信眾依次上前。能排到前排的，要麼是捐了半數家產的富戶，要麼是從更遠的地方跋涉而來的苦修者。賜福的順序早已排好，沒有人敢爭搶。
    第一個上前的是捐了神廟香火殿重建費用的糧商。他跪在阿螢麵前，肥胖的身軀縮成一團，額頭幾乎貼著阿螢的鞋尖。“求聖子為我妻子賜福，她生產後一直下不了榻。”
    阿螢垂目，在他頭頂畫了一個符。“回去吧。翻過這個山頭，她的燒便退了。”
    糧商涕淚橫流地被扶走了。
    第二個是鄰鎮來的老修士，麵容枯槁，眼眶深陷。他是來求死的。“老朽侍奉了神一輩子，從未得見真跡。今日得見聖子，此生無憾。求聖子許我在神廟的院牆外坐化。”
    阿螢看了他片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老修士渾身一震，抬頭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時候未到。”阿螢溫和地說，“聖光還需要你這根拐杖。回去吧，明年春日祝聖禮，你還要來。”
    老修士的眼眶濕了。他本想說些什麼，阿螢已收回手，目光轉向了下一個人。老修士被人攙著退下時，嘴裏還不住地念著：“他碰了我……靈熄聖子碰了我……”
    黑貓在老修士經過時側了側頭。
    輪到一個小女孩。
    她不知是怎麼爬到前排的。衣襟上全是土，膝蓋磨破了一塊，手裏攥著一束野花。花瓣被攥得太緊，已有些蔫了。她顯然不是排隊排上來的。負責維持秩序的修士正要上前拉她，阿螢抬手製止住了。
    小女孩愣在原地，仰著頭看阿螢。
    阿螢蹲了下來。
    他平視著這個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幹淨，裏麵還沒有長出虔誠，隻有好奇。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了。
    “這花是給我的嗎？”
    小女孩用力點頭，把手往前一伸。
    野花。路邊的二月蘭和不知名的白蕊，根莖還帶著潮濕的泥土，花瓣上有蟲蛀的小洞。她攥得太緊，汁液染綠了指縫。
    阿螢伸手接過，舉到鼻端閉眼聞了聞。
    “很香。”
    他睜開眼，對小女孩笑了笑。
    “你叫什麼名字？”
    “蘅……小蘅。”
    “小蘅。”他念了一遍，“這名字很好聽。”
    他從袖中取出一根細細的紅繩，係在小女孩的手腕上。繩上綴著一顆極小的白玉珠，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謝禮。以後每年春天，都給我帶一束花來，好不好？”
    小女孩摸著腕上的紅繩，忽然就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阿螢站起身，揉了揉她的頭發，對旁邊的修士點了點頭。修士這才上前，將小女孩領到一邊。
    他彎腰將花束輕輕放在黑貓身旁的石階上，貓低頭嗅了嗅花瓣，尾巴尖滿意地勾了一下。
    賜福持續了整個上午。
    正午時分，到了祝聖禮的最後一項，降聖跡。
    這是白芒村春祭的核心。聖子在這一刻不隻是賜福個別信徒，而是向整片土地降下神力。去年的聖跡是讓神廟後山上的枯泉重新湧水。前年是讓一株被雷劈斷的千年銀杏在三天之內長出新枝。所有親眼見過的人都賭咒發誓：那不是凡人能做的事。那必是神之手筆。
    今年的聖跡會是什麼？
    人群重新跪下。廣場一片寂靜。
    阿螢站在聖壇前，閉目。雙手平舉，袖口垂落，掌心向下。
    陽光直直照在他身上，白袍上的銀絲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念誦著無人能懂的音節。那是一段極短的咒文，聲音極輕，連最前排的人都聽不清。
    他忽然睜眼。
    雙手猛然向上一托。
    什麼都沒發生。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腳下的地麵傳來一陣細微的顫動，緊接著，風變得濕潤，帶著泥土翻新後的腥甜氣息，從四麵八方湧向廣場。
    有人抬頭，看到神廟屋頂上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團淡金色的雲氣。雲氣緩緩旋轉，越轉越大，邊緣逸出的光絲落在廣場四周光禿禿的泥地上。
    然後，無數白花從泥土中同時破出，像是已在地下等待了整個冬天，隻等這一聲令下。它們擠擠挨挨，爭先恐後，將廣場周圍光禿禿的泥地鋪成一片白色的海。在正午的日光下，像滿地碎銀。
    有人伸手去摸，像在確認那是不是真的。
    “靈熄聖子仁慈——”
    整座廣場的人同時發出了虔誠的呼喊。那聲浪太過強烈，連廟簷上的銅鈴都被震得輕輕搖響。
    跪在最前排的那個老嫗忽然掙紮著站起了身。
    她是個瞎子。已經瞎了七八年。眼睛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走路需要孫子牽著衣角。這一刻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孫子的手，跌跌撞撞往聖壇的方向走了兩步。
    “讓我……讓我摸一下聖子的衣角吧……”
    她枯瘦的手在空中亂抓。孫子嚇得趕緊去扶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阿螢聽到了動靜，轉過頭來。向前走了兩步，主動將袍角遞到老嫗手邊。
    老嫗握著那一角袍子，雙膝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阿螢蹲下身來，從袖中伸出手指。
    他問：“你信我嗎？”
    老嫗拚命點頭。
    他的指尖落在老嫗的眼瞼上。緩緩畫了一道弧，從左眼，到右眼。指尖走過的地方，那層灰白的翳像被橡皮擦擦去的字跡，一點一點消散，露出下麵的瞳仁。
    陽光刺得老嫗猛地閉眼。她下意識鬆開了那隻抓著袍角的手去擋，然後從指縫間一點點睜開眼。
    她看到了一張臉。
    年輕俊美，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著她的影子。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螢伸手按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聖光不照虛妄，這雙眼睛如今能看見了，”他說，“看見你的孫子了嗎？他在你右邊。”
    老嫗轉過頭，看到孫子哭花了的臉。她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那是整個廣場上最響亮的聲音。
    阿螢站起身，後退兩步。再度平靜微笑。黑貓從他身後踱出來，在他腳踝邊繞了半圈，尾巴順著他的小腿卷了一卷，然後鬆開。
    那個給他送花的女孩站在人群邊緣，牽著母親的手，仰頭看著聖子。不知為何，她覺得聖子並不快樂。

    作者閑話：

    卡卡真的很想盡快傳上美美封麵，但是係統又bug了，欲哭無淚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