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召喚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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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站在村落的中心,那口象征福澤的聖井已經不複存在了。
    井沿被燒碎的石塊散落在焦黑的泥地裏,像一顆顆被敲碎的牙齒。
    火便是從這七年前就幹枯的井底噴出來的。
    最先燒死的是祭司,那時他正站在井邊,手持銀刃,嘴裏念著古老的祭詞。火舌猛地從井口竄出,直接吞沒了他整張臉。
    那是半個鍾點前的事。
    接著帶著紫焰的滔天大火將整個村落焚燒殆盡。
    除了他。
    當他終於從地窖中走出的時候,所有人都已化成了焦黑的屍骨。
    一個男人的輪廓在逐漸熄滅的火光中緩緩清晰,向他走近。
    男人暗紅色的衣服上咒文在流動著,比夜色還黑的長發垂到腰際,發尾飄散成煙。
    砂金色的雙眸在古銅色的皮膚下異常閃耀,穿透霧霾直勾勾地盯著男孩。
    他仰著頭看著麵前的男人,血從眼角往下淌,混著眼淚,在臉上衝出一道淺色的溝痕,露出下麵蒼白的皮膚。
    男孩的手心隱隱閃著金光。
    “他們說要將我祭獻給水靈。”
    “作為祭品,我一直被關著,不可與任何人接觸。”
    他對他哭訴。
    男人看著他,神情淡漠,隨便踢開了腳邊一段焦黑的屍骨撇了撇嘴。
    “他們都死了。你召我來,做什麼?”
    男人往前邁了一步。地麵的灰燼在一瞬間重燃又熄滅。
    男孩哭得更厲害了。
    “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召喚你來……隻是想要一個擁抱。”
    七年前,他四歲。母親將一段咒文刻進它的掌心:“如果有一天你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念上麵的話。可對來者,虔誠祈願。”
    然後他就被帶進了地窖。
    地窖沒有窗戶。四壁是粗鑿的岩石,終年滴水。
    夏天悶熱得像一口沸鍋,讓他汗流不止。冬天寒氣又從石頭縫裏滲進來,鑽進骨頭,讓他整夜整夜縮在牆角發抖。
    每天一次,有人從鐵柵欄的縫隙塞進來一碗稀粥和一小塊發硬的黑麵包。但從不與他交談。
    祭品不可與任何人接觸。任何人。
    他七歲那年試圖和一個送飯的女孩說話。第二天,女孩沒有來。換了一個啞翁。那老翁甚至不敢看他。
    十一歲這年,大旱到了第七年。
    水靈的祭祀期限將至。
    他們在井邊擺上祭壇,虔誠地念著祭司教授的禱文。
    禱文的最後一句是“以血為償”。
    祭祀前夜,男孩被帶去井邊。祭壇的聖火已在凶凶燃燒。
    祭司換了新的白袍,上麵用深紅的顏料畫了他看不懂的符號。那把銀質匕首被磨得可以照見人臉。
    祭司將聖水撒遍他全身。
    他在火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然後他想起了母親的話。他曾無數次看著掌心的咒文,全是他看不懂的文字,他總以為,是母親忘了教他如何誦讀。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地窖再次張開手掌,突然,他便會了,他魔怔了一般,嘴唇自發地開合念誦,念完最後一段,他便失去意識昏睡了過去。
    如今,男孩跪坐在這曾經是村落的地方,發愣。
    男人歪了一下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擁抱?”
    “你知道自己召喚了什麼嗎?”
    “你可以向我要任何東西。無盡的力量、無窮的財富、毀滅一個國家的詛咒……”
    “而你隻要一個擁抱?”
    男孩說不出話,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將頭深深邁向膝蓋。
    男人蹲了下來。
    “抬頭。”
    男孩沒有動。
    “把頭抬起來。”
    男人有些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
    男孩怯生生地抬起頭。
    他們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對視著。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的嘴唇翁動了幾下,弱弱道,“……阿螢。”
    男人伸手擦拭他的淚痕。
    “阿螢。”
    “我可以給你比擁抱更好的東西。”
    男孩看著他。
    “一個家。”
    “但待你成年,要將靈肉精血統統交付與我,”男人話鋒一轉,麵露笑意,“你願意嗎?”
    語畢他伸出手。那隻手瘦削修長,黑色的長甲間彌漫著暗紅的霧氣。
    阿螢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男人砂金色的眼睛裏什麼也看不見,但卻讓他深陷其中。
    他將自己滿是泥垢和幹涸血跡的手掌覆在男人的掌心,沒有絲毫猶豫。
    男人握住了阿螢的手。
    他衣間的符文瞬間流向兩人交疊的手掌中,阿螢手心的金光漸漸隱入**之下,血色的霧氣縈繞兩人全身。
    很快一切又恢複如常。
    夜空中最後一縷濃煙被風吹散。遠處的山脊線上現出微弱的晨光。
    阿螢的眼皮慢慢垂了下去。他太累了。
    閉上眼睛的前一刻,他看到那個人的嘴角微微揚起。
    “阿螢,”他說,“記住我的名字。我叫——”
    那個名字很長。也不屬於人類的語言。
    “但你可以叫我……”
    他想了想。
    “野良。”
    阿螢的最後一絲意識消散之前,他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攬住了。
    但那是七年來,第一次有人觸碰他。
    天亮了。
    焦黑的木梁歪斜地壓在坍塌的石牆上,餘燼被風卷起,飄過荒蕪的田野。
    這個村落太偏遠了,最近的鎮子都要走三天的山路。沒有人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
    野良抱著阿螢緩緩站了起來。
    “一個擁抱?”他低頭看著熟睡的男孩,搖了搖頭。
    “這世上哪有什麼擁抱。”
    他把男孩抱進懷裏,緊了緊。
    “隻有你和我。”
    晨光照在他腳下,沒有影子。
    他往北方走去。
    那裏有一座廢棄的廟宇,正等著它的新神降臨。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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