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裏一片狼藉，桌椅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碎瓷片和灑落的酒水。
    青牛靠在牆角喘著粗氣，虎口的血已經止住了，但那道裂口還在隱隱作痛。
    千裏莫然從櫃台後走出來，彎腰撿起地上的鐵棍，遞給青牛：“傷得不輕。”
    青牛接過鐵棍，搖了搖頭：“皮外傷。”
    “那人的掌力確實霸道。”千裏莫然說著，目光卻落在了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窗簾仍在輕輕擺動，像是剛剛有人拂過。
    他正要上樓查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別找了，我在這兒。”
    千裏莫然猛地轉身，瞳孔微縮。
    不知何時，靠窗的位置上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身穿玄衣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疏離的冷意。
    他端坐在那裏，姿態閑適，仿佛一直都在那兒似的。
    可就在片刻之前，那個位置上分明空無一人。
    千裏莫然定了定神，拱手道：“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玄衣男子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沒什麼表情：“不必謝，救你們是順手的事。”
    他說著，端起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喝自己家裏的茶一樣隨意。
    千裏莫然看著他手裏的茶杯，那是店裏最普通的白瓷杯，裏麵泡的是今早剛沏的龍井。
    他不記得這壺茶是什麼時候端上去的，更不記得這位客人是什麼時候點的茶。
    “敢問公子尊姓大名？”千裏莫然問。
    玄衣男子放下茶杯，緩緩吐出四個字：
    “唐門，唐玄冰。”
    這個名字一出，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唐門。
    江湖上沒有人不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蜀中唐門，暗器世家，百年傳承，門中弟子個個精通機關暗器之術，尤以毒藥和飛刀聞名於世。
    唐門的人向來神秘莫測，極少在外走動，更不會輕易插手江湖紛爭。
    可這個人不僅出手救了他們，還大大方方地報上了家門。
    千裏莫然沉默了片刻，再次拱手：“原來是唐公子，失敬。今日救命之恩，千裏莫然銘記在心。”
    唐玄冰擺了擺手：“我說了，救你們是順手的事。不過我確實有一件事，想請二位幫個忙。”
    “公子請講。”
    唐玄冰的目光在他和青牛之間掃了一圈，淡淡道：
    “也不是什麼大事。明天白家大院有一場酒席，我想請二位去一趟。”
    “白家大院？”千裏莫然眉頭微皺。
    白家在桑雨城是與李家齊名的另一大家族，兩家素來不和，明爭暗鬥多年。
    白家的家主白鶴年是個老謀深算的人物，比起李橫江的霸道蠻橫，白鶴年更像是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
    “明天是白鶴年的六十大壽。”唐玄冰說，“白家大院要大擺宴席，請了半個桑雨城的人。我要你們做的事很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
    “去白家大院，鬧一場。越亂越好，能拖多久拖多久。”
    千裏莫然愣了一下：“公子的意思是……讓我們去砸場子？”
    “算不上砸場子。”唐玄冰的語氣依舊平淡。
    “隻是讓你們製造一些混亂，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具體怎麼鬧，你們自己看著辦。隻要夠熱鬧，夠亂，就算完成了任務。”
    青牛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開口問：“那你呢？”
    唐玄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隻是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千裏莫然沉吟片刻，問道：“公子與白家有仇？”
    “這個你們不必知道。”唐玄冰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放在桌上。
    “這裏麵是一些唐門的煙霧彈和迷香，關鍵時刻或許用得上。明天午時，白家大院開席，你們準時過去就行。”
    說完，他也不等兩人答應，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側過頭說了一句：
    “對了，小心李橫江。他今天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明天的白家宴席，他多半也會到場。”
    話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門外。
    千裏莫然追到門口，街上早已不見唐玄冰的身影。
    來來往往的行人如常，仿佛剛才那個人從未存在過一般。
    他回到店裏，拿起桌上那個布袋掂了掂，裏麵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青牛湊過來看了一眼：“真要去？”
    “人家救了我們的命，這個忙不能不幫。”千裏莫然將布袋收進懷裏。
    “再說了，我也挺好奇的。唐門的人跑到桑雨城來，到底想幹什麼。”
    夜色漸濃，桑雨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沉入一片靜謐之中。
    聽雨樓的後院裏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半邊天空。
    千裏莫然和青牛搬了兩把竹椅坐在樹下納涼，頭頂是滿天星鬥，耳邊是夏蟲的鳴叫聲。
    青牛仰頭看著星星，忽然問：“那個唐玄冰，武功很高吧？”
    “很高。”千裏莫然說，“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店裏，又能無聲無息地消失，這份輕功，整個江湖恐怕也沒幾個人能做到。”
    “那他為什麼要幫我們？”
    “不是幫我們，是利用我們。”千裏莫然糾正道。
    “他要我們去白家鬧事，說明他自己不方便出麵。能讓唐門的人都不方便出麵的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青牛想了想，又問：“那我們明天真的要去？”
    “去。”千裏莫然語氣篤定，“答應了別人的事，就得做到。而且——”
    他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也很久沒鬧過事了。”
    青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鐵棍。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千裏莫然靠在竹椅上，望著天上的星星出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了一句：“青牛，你說這江湖到底是什麼樣的？”
    青牛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不知道。反正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想象中的江湖，是大俠仗劍走天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可咱們遇到的，不是喝酒不給錢的，就是帶人來砸店的。”青牛一本正經地說，“跟市井混混打架沒什麼區別。”
    千裏莫然忍不住笑了出來：“你說得對，確實沒什麼區別。”
    他笑完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可我覺得，真正的江湖，大概就是這樣子的。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罷了。大俠也好，小人物也罷，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江湖裏。”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直到月亮爬上樹梢，才各自回房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