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離篇 第十章守念(可跳過)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417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赤鳳堂自楚焓玖陷入假死那一日起,便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明明人還未真正離去,隻是暫時沉眠,可整座院落,都沉在一片化不開的靜裏。
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廊簷的聲音。
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輕輕晃動的輕響。
靜得,讓人一呼一吸之間,都帶著壓抑。
楚霧杉走在長廊上,步子放得極輕。
他不敢走快,不敢發出太大聲響,仿佛稍微重一點,就會刺破這層脆弱的安寧。
從前,他從不需要這般小心翼翼。
因為有楚焓玖在。
他是哥哥,是四人之中最年長的那一個,是平日裏最穩重、最可靠、最會照顧人的那一個。
楚焓玖話不多,卻事事周全,堂裏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會默默放在心上。
誰心緒不寧,他看一眼便知曉。
誰身體不適,他不動聲色便安排妥當。
有他在,赤鳳堂就永遠有底氣。
楚霧杉作為弟弟,從小到大,都是被兄長護著長大的。
小時候被人欺負,是楚焓玖站在他身前。
受傷了疼得掉眼淚,是楚焓玖耐心替他包紮。
夜裏怕黑不敢睡,是楚焓玖讓他挨著自己睡。
那句“有哥在”,他聽了十幾年,早已刻進骨子裏,成了最安心的依靠。
可如今,這份依靠,暫時不在了。
楚霧杉走到庭院裏那張石桌旁。
這是楚焓玖平日裏最愛坐的地方。
處理卷宗,靜坐調息,偶爾望著遠方出神,大多時候,隻是安安靜靜坐著,就讓人覺得安穩。
楚霧杉伸手,輕輕撫過石椅的表麵。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路刺到心口。
他忽然就想起,不久之前,哥哥還坐在這裏,看見他過來,會淡淡抬眼,聲音溫和。
“站著做什麼,坐。”
簡單一句話,卻能讓他瞬間放鬆下來。
那時候他隻覺得尋常,如今回想起來,每一個畫麵,都珍貴得讓人心頭發緊。
楚霧杉慢慢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上。
眼眶一點一點發熱。
他是弟弟,本該堅強。
可一想到哥哥那一日毫無氣息的模樣,他就怎麼都撐不住。
那天的畫麵,一遍一遍在腦海裏翻湧。
哥哥渾身發燙,意識模糊,連睜眼都費力,被岑宴殊抱在懷裏,脆弱得不像平日那個沉穩的人。
他當時心都慌了,隻知道追在後麵問,問有沒有辦法,問能不能幫忙,問哥哥會不會有事。
岑宴殊讓他去取藥粉的時候,他幾乎是連滾帶跑地去。
他不敢耽誤一分一秒,隻想著,快點,再快一點,隻要能讓哥哥好受一點,他什麼都願意做。
藥煎好,喂下去。
不過片刻,懷中人的呼吸,驟然停了。
那一刻,楚霧杉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所有聲音都消失。
所有光線都黯淡。
隻剩下眼前那張蒼白、沒有半分起伏的臉。
“哥——”
他失聲喊出來,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楚焓玖就那樣安安靜靜躺著。
沒有呼吸,沒有溫度,沒有平日裏溫和的眼神。
楚霧杉衝上去,想要探他的脈搏,卻被落梟翊死死拉住。
他掙紮,他慌亂,他幾乎要崩潰。
那是他唯一的哥哥,是從小護著他長大的人,是他這輩子最不能失去的人。
他不敢想,若是哥哥就這麼走了,他以後,該怎麼辦。
直到岑宴殊那一句平靜卻沉穩的話響起。
“這是假死,不是真的離去。”
“他太疼了,讓他睡一陣。”
楚霧杉才渾身脫力地跌坐在地上。
後怕、恐慌、心疼、無助,一瞬間全部湧上來,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知道假死,是為了哥哥好,知道這是逼不得已的辦法,知道醒來之後,哥哥會好受很多。
可理智歸理智,心,還是控製不住地疼。
隻要一閉上眼,就是哥哥毫無聲息的模樣。
楚霧杉緩緩站起身,沿著長廊,一步步走向楚焓玖的房間。
那是哥哥常住的屋子,自從他被岑宴殊帶入幻境,這間房便一直空著。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
屋內一切,都還是楚焓玖離開前的樣子。
桌上放著他未處理完的卷宗,筆擱在硯台旁,墨色早已幹涸,椅背上,搭著他常穿的那件素色外衫,床頭,擺著他慣用的白瓷茶杯。
每一樣東西,都安安靜靜待在原地,像是在默默等待主人歸來。
楚霧杉走到桌邊,指尖輕輕拂過卷宗封麵。
上麵是哥哥的字跡。
清秀,卻沉穩有力,一如他人,不張揚,卻讓人安心。
楚焓玖向來細心,卷宗上的每一處細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誰負責何事,哪件事急,哪件事緩,一目了然。
他總是把所有重擔都往自己身上攬。從不抱怨,從不喊累,也從不讓身邊的人,為他太過擔心。
這一次,也是硬生生撐到撐不住,才徹底倒下。
楚霧杉一想到這裏,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
他恨自己不夠細心。
恨自己沒有早點發現哥哥的不對勁。
恨自己平日裏,沒能多替哥哥分擔一點。
若是他再懂事一點。
若是他再可靠一點。
是不是哥哥,就不會累到這般地步。
可世上,從來沒有若是。
他拿起椅背上那件外衫。
布料柔軟,上麵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楚焓玖的氣息——清淺,幹淨,讓人安心。
楚霧杉將外衫輕輕貼在臉頰。
眼淚終於控製不住,無聲地滑落。
他沒有哭出聲,隻是肩膀,控製不住地輕輕發抖。
哥哥在的時候,他從來不用害怕,天塌下來,有兄長頂著,風大雨大,有兄長護著。
他可以安心做那個被照顧的弟弟。可以偶爾任性,偶爾偷懶,偶爾不安。
可現在,哥哥倒下了。
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個永遠沉穩、永遠可靠、永遠不會累的哥哥,其實也會疼,也會累,也會撐不住。
楚霧杉慢慢走到床邊。
床鋪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是楚焓玖一貫的習慣,幹淨,規整。
他記得小時候,自己怕黑,不敢一個人睡。
自從楚焓玖重生醒來,他每晚都偷偷跑到哥哥的房間。
楚焓玖從來不會趕他,隻是無奈地歎一聲,把被子往他身上裹緊:“這麼大了,還怕黑。”
嘴上這麼說,動作卻溫柔得很,會輕輕拍著他的背,直到他睡著。
那時候,他總賴在哥哥身邊,貪戀那份溫暖,那份安心。
如今,床鋪空無一人,枕頭冰涼,被褥微涼。
再也沒有那個人,替他掖好被角。
楚霧杉輕輕坐在床沿。
他伸手,摸了摸枕頭,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哥哥不在這裏。
若是哥哥在,枕頭一定是暖的,床邊一定會有那道安穩的身影。
他緩緩躺下身,躺在哥哥平日裏睡的位置。
閉上眼,仿佛還能聞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氣息,仿佛身邊還躺著那個從小護著他長大的兄長。
鼻尖一酸,眼淚又一次無聲落下。
他不敢哭出聲,不敢讓別人看見自己這般脆弱的樣子。
哥哥不在,他不能再讓人擔心。
落梟翊本就沉默寡言,如今更是整日緊鎖眉頭。
岑宴殊守在幻境中,身心俱在哥哥身上。
下人們不敢高聲言語,整座赤鳳堂都壓著一口氣。
他是楚家的二公子,是楚焓玖的弟弟。
他不能垮。
可思念這種東西,不是忍住,就不會疼。
它會在你最安靜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鑽出來,在你看到熟悉物品的時候,狠狠紮進心裏,在你每一次不經意想起那個人的時候,翻湧而上。
楚霧杉就這樣躺著,躺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房間裏,慢慢被暮色籠罩。
他才緩緩睜開眼。
眼底一片通紅,布滿血絲。
他慢慢坐起身,抬手擦去眼角的淚痕,動作很輕,像是怕打碎什麼。
起身走到桌前,他習慣性地拿起茶壺。
指尖微頓,還是倒了兩杯茶。
一杯放在自己麵前。
一杯,放在對麵的位置。
那是哥哥平日裏坐的位置。
放下茶杯的那一瞬,楚霧杉整個人忽然僵住。
對麵,空無一人。
他才猛地回過神。
哥哥不在。
不會再坐在對麵,安靜地喝茶。
不會再看他一眼,淡淡叮囑一句。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楚霧杉看著那杯多餘的茶水,心口,又是一陣細密的疼。
他伸出手,想要將那杯茶收回來,可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刻,又硬生生停住。
他舍不得。
好像隻要這杯茶還在,那個位置就沒有空,那個人,就總有回來的一天。
他最終,還是沒有收回。
隻是靜靜地坐在桌邊,看著那杯微涼的茶水。
一看,便是小半個時辰。
天黑之後,赤鳳堂更加安靜。
沒有往日的燈火通明,沒有偶爾傳來的談笑聲,隻有零星幾盞燈,昏昏暗暗地亮著。
楚霧杉沒有點燈,就坐在一片昏暗裏。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地麵上,一片清冷。
他忽然想起,哥哥也很喜歡月亮。
有時候夜裏睡不著,便會獨自走到庭院中,安靜地站在月光下,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那時候,還好奇地問過。
“哥,你天天看月亮,不覺得無聊嗎?”
楚焓玖隻是淡淡一笑,聲音溫和。
“有你在,不無聊。”
那時候他不懂,如今回想起來,才明白那句話裏的溫柔。
哥哥從來不說什麼甜言蜜語,可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在意,全都藏在細節裏。
楚霧杉輕輕開口,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哥……”
“我想你了。”
空曠的房間裏,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無邊無際的寂靜,在一點點吞噬著他。
他開始回憶。
回憶從小到大,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段時光。
小時候,他在院子裏跑鬧,兄長就靜靜地坐在一旁喝著茶,看著他。
哥哥永遠讓著他,護著他,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氣。
後來長大了,他依舊習慣性依賴兄長。
遇到難題,第一個想到的是哥哥。
受了委屈,第一個想找的也是哥哥。
楚焓玖是他的兄長,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底氣。
是赤鳳堂裏,最不能倒下的人。
可這一次,那個人,還是倒下了。
楚霧杉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下喉間的哽咽。
他不能垮。
哥哥不在的時候,他要替哥哥,守好這裏。
他開始慢慢收拾房間。
動作輕緩,細致,小心翼翼。
把哥哥未看完的卷宗,一本一理整齊,放回原位,不弄亂一絲一毫,把那件素色外衫,輕輕疊好,放在床頭,把白瓷茶杯洗淨,擦幹,擺回他習慣的位置。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慢,像是在守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不敢亂動哥哥的東西。
怕哥哥回來的時候,找不到熟悉的物品。
怕那些屬於哥哥的痕跡,一點點淡去。
收拾到桌角的時候,他指尖碰到一塊冰涼的硬物。
低頭一看,是一枚玉佩。
是楚焓玖常年戴在身上、從不離身的那一塊。
溫潤通透,被人養得極有靈氣。
應該是那日事發倉促,不小心遺落在這裏。
楚霧杉輕輕拿起玉佩,緊緊握在手心。
玉佩微涼,卻一點點透出暖意,像是哥哥還在身邊,輕輕握著他的手。
告訴他,不要怕,不要慌,哥還在。
那一刻,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悲傷,悄悄淡了一些。
不再是最初那種,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不再是整日整夜,被絕望籠罩。
那些尖銳的疼,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了綿長、安靜、卻無比深刻的想念。
他開始明白。
哥哥隻是暫時睡去。
隻是暫時卸下身上所有的重擔,好好休養。
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躲開那些撕心裂肺的疼。
假死,不是永別。
而是為了更好地回來。
楚霧杉將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
貼著心口,很暖,很安心。
就像哥哥,一直在他身邊。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小縫。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
遠處的夜色沉沉,月光安靜地灑在赤鳳堂的每一個角落。
廊下,落梟翊依舊沉默地守著。
一身黑衣,身形挺拔,一言不發。
他也在等,等那個平日裏最照顧他的兄長醒來。
堂裏的下人,走路依舊輕手輕腳,不敢高聲,不敢喧嘩。
每個人心裏,都藏著同一份期盼。
赤鳳堂,依舊安靜,卻不再是一開始那種,壓抑到窒息的悲傷。
悲傷還在,隻是慢慢化作了溫柔的牽掛,化作了安靜的等待,化作了心底,堅定不移的信念。
楚霧杉望著遠處的夜色,在心裏輕輕默念。
哥,你安心休息。
不用急著醒來,不用勉強自己。
我會乖乖的。
我會照顧好自己。
我會替你,守好赤鳳堂,守好這裏的一切。
我不鬧,不慌,不害怕。
我等你醒過來。
等你回來,再叫我一聲霧杉。
等你回來,再站在我身前,替我遮風擋雨。
等你回來,再和我一起,坐在庭院裏看月亮。
你是哥哥,是我這輩子最敬重、最依賴的人。
我相信,你一定不會丟下我。
一定不會,就這樣一睡不醒。
房間裏,依舊安靜,月光溫柔地灑在地麵上。
楚霧杉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守著這間空房。
守著滿室回憶。
守著一個,一定會到來的重逢。
懷裏的玉佩,溫暖依舊。
心底的思念,綿長不絕。
哥。
你一定要回來。
我等你。
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