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離篇 第九章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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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鳳堂的玄木大門被一股清冷力道推開。
岑宴殊一身墨色長袍,身姿挺拔如鬆,雙臂穩穩地抱著意識不清的楚焓玖,一步步踏入堂內。
他周身不自覺散出絲絲寒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泛起一層薄薄的冷意。
懷中人的情況並不好。
楚焓玖渾身滾燙,**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般,隔著層層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那駭人的溫度。
他雙目緊閉,眉頭緊緊蹙起,唇瓣泛著不正常的嫣紅,意識早已模糊不清,隻能發出細碎又痛苦的低喘。
岑宴殊垂眸凝視著他,素來淡漠的眼底,難得掠過一絲極淡的擔憂。
他沒有絲毫猶豫,緩緩將自身寒氣渡出。
淡藍色的寒氣如薄霧般纏繞上楚焓玖的身體,輕柔地包裹住他發燙的四肢百骸,一點點壓製著那肆虐的燥熱。
岑宴殊將楚焓玖抱至榻上。
一旁,落梟翊和楚霧杉早已守在原地。
兩人看見這一幕,心都瞬間提了起來,快步上前幾步,卻又不敢輕易打擾岑宴殊療傷。
楚霧杉的目光死死黏在楚焓玖身上,眼眶以肉眼可見的泛紅。
他指尖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小心翼翼地開口。
“阿宴,我哥他……他到底怎麼了?我們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
落梟翊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神色凝重,一言不發,卻也滿是擔憂。
岑宴殊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用寒氣穩住楚焓玖的狀況。
片刻後,他才淡淡開口,聲音清冷低沉。
“去我臥房。”
楚霧杉一怔,連忙點頭:“我去做什麼?”
“我臥房裏,靠窗第三塊鬆動的青磚下麵,壓著一小袋素色藥粉。”
岑宴殊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那位置很隱秘,旁人不會注意,你仔細找,取過來立刻去煎藥。”
楚霧杉不敢多問,隻重重應了一聲:“好,我馬上就去!”
他幾乎是跑著轉身,匆匆衝向自己的臥房,生怕慢了一刻便耽誤了楚焓玖的狀況。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楚霧杉便攥著那一小袋不起眼的藥粉匆匆折返。
他臉色發白,呼吸微喘,將藥粉穩穩遞到岑宴殊麵前。
“找到了,阿宴,接下來怎麼做?”
“去偏殿煎藥,清水煮沸入藥,三沸之後關火端來。”
“好!”
楚霧杉再次快步離去,不敢有半分差錯。
藥湯很快煎好。漆黑的藥汁盛在白瓷碗中,氣味微苦,卻並不刺鼻。
岑宴殊小心翼翼地將楚焓玖微微扶起,以寒氣護住他脆弱的經脈。
他一手托著楚焓玖的後頸,一手端著藥碗,動作輕柔又耐心,一點點將藥汁喂進他口中。
楚焓玖毫無反抗之力,順從地將藥湯盡數喝下。
可就在藥汁入腹不過片刻,意外陡生。
楚焓玖原本微弱的呼吸,驟然停了。
胸膛不再起伏,連那灼人的溫度,也一點點褪去,變得冰涼。
整個房間,瞬間死寂。
“哥——!”
楚霧杉瞳孔猛地一縮,失聲尖叫出來。他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怎麼回事?他、他沒有呼吸了!”
他慌得手足無措,想要撲上去探脈,卻被落梟翊死死拉住。
落梟翊臉色也極為難看,卻依舊保持著最後一絲冷靜。
楚霧杉渾身發抖,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阿宴!他、他是不是……”
話未說完,已哽咽得說不下去。
岑宴殊卻依舊神色平靜,指尖輕輕搭在楚焓玖的手腕上,感受著他體內沉寂卻緩緩運轉的妖力。
他抬眼,淡淡看向崩潰邊緣的楚霧杉,語氣平穩,沒有半分慌亂:“慌什麼,這是封魂散。”
楚霧杉一怔,淚眼朦朧地抬頭看他:“封、封魂散?”
“嗯。”岑宴殊頷首,目光落回楚焓玖臉上。
“他體內妖力反噬嚴重,此刻正處於強行修複的階段。若是醒著,經脈撕裂之痛,足以讓他生生痛暈過去數次。”頓了頓,又道,“假死狀態,能讓他徹底失去知覺,安穩休養,妖力也能恢複得更快。”
聽完這番話,楚霧杉懸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
他捂著嘴,眼淚依舊不停落下,卻是後怕與慶幸交織。
岑宴殊確認楚焓玖氣息沉眠、再無波瀾,便俯身將人輕輕打橫抱起,護在懷中。
他沒再看旁人,隻抱著陷入假死的楚焓玖,獨自邁步往後花園走去。
腳步所至,寒氣輕繞,無聲鋪開一片朦朧幻境,將他與懷中人一同卷入其中。
無形的幻境之力,隨著他的腳步,在花園之中緩緩鋪開。
幻境之內,無晝無夜,無寒無暑。輕霧漫卷,像揉碎的月光,籠著一方素白天地。
岑宴殊抱著假死的楚焓玖,一步步踏入幻境深處。
他周身寒氣收得極柔極輕,仿佛懷中是一碰便碎的琉璃。
步子慢得近乎謹慎,每一步都穩得刻板,臂彎弧度始終不變,不敢有半分晃動。
楚焓玖安安靜靜躺在他懷裏。,麵色蒼白,唇色淺淡,連一絲呼吸都沒有,與真正逝去之人無異。
岑宴殊垂眸望著他,長睫微顫,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隻餘下深不見底的清冷與緊繃。
幻境中央,立著一張素玉床榻。褥子是雪白絨緞,柔軟如雲,一塵不染。
這是他提前為楚焓玖留下的地方。
幹淨,安穩,無人可擾。
岑宴殊在榻邊停下,緩緩屈膝半蹲,穩住身形,才敢慢慢將人放下。
先讓楚焓玖的後背輕輕落上絨褥,再托住他的膝彎,緩緩放平雙腿。
最後才極輕極輕抽回手臂,連衣料摩擦的聲響,都被他壓到微不可聞。
這一套動作做完,他竟微微屏息了片刻,像是剛做完一件關乎生死的大事。
他沒有立刻起身,就維持著半蹲的姿勢,靜靜望著榻上的人。
楚焓玖雙目緊閉,眉峰舒展,再無痛苦與掙紮,溫順得讓人心頭發緊。
**微涼,脈搏隱去,氣息全無,安靜得像一尊沉睡千年的玉像。
岑宴殊比誰都清楚,這隻是封魂散的藥效,隻是假死。
是為了壓下他暴走的妖力,是為了讓他避開經脈寸斷的劇痛。
可視線落在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心髒還是不受控製地,狠狠一抽。
那不是尖銳的刺痛,是從骨髓裏爬出來的、冰冷的鈍痛。
一點點蠶食他素來冷硬鎮定的心。
他這一生,見慣生死,手握殺伐,心硬如鐵,從無畏懼。
唯獨麵對楚焓玖,所有冷靜,所有淡漠,都不堪一擊。
因為他失去過。
徹徹底底,失去過一次。
那段記憶不是過往,是刻進魂魄的傷疤。
是午夜夢回,怎麼也甩不掉的寒意。
他曾眼睜睜看著楚焓玖灰飛煙滅,見過溫柔的活人僅剩一顆妖丹,再也不會回應他。
那是他千年歲月裏,最黑暗的一刻,是他修為通天,也抹不平的悔恨與痛苦。
從那以後,他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相似的場景。
哪怕現在隻是假死,哪怕藥是他親手喂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依舊不敢大意,不敢放鬆,不敢有半分僥幸。
岑宴殊緩緩起身,輕緩地坐在床沿,素色衣袍垂落,與白褥相融。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楚焓玖臉頰上方一寸,遲遲沒有落下。
怕驚擾,更怕一觸之下,確認到讓他崩潰的結果。
許久許久,指尖才極輕極輕,落在對方的額間。
微涼的觸感傳來,沒有滾燙,沒有躁動,隻有一片沉寂的安穩。
岑宴殊輕輕舒出一口氣,那口氣極淡,卻帶著壓了許久的惶然。
他指尖緩緩下移,掠過眉骨,掠過眼尾,掠過鼻尖,最後停在唇角。
動作輕得像風,細致得近乎虔誠。
明明知道人沒事,可隻要看著這張死寂般的臉,他就無法安心。
曾經失去的滋味太痛,隻一次,就夠他記一輩子,怕一輩子。
哪怕隻是片刻的沉睡,他也不敢離開,不敢鬆懈,不敢眨眼。
岑宴殊就坐在床沿,周身寒氣輕輕散開,溫柔地將楚焓玖裹在中間。
像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一切驚擾,護得滴水不漏。
他垂眸凝視著榻上之人,長睫遮住眼底情緒,隻露出一片清冷又破碎的安靜。
守著。
看著。
一動不動。
隻要楚焓玖還在他眼前,隻要還能這樣守著他。
哪怕隻是假死,他也甘願,寸步不離。
岑宴殊的目光,久久落在楚焓玖微涼的唇上。
那唇瓣沒有半分血色,安靜地合著,連一絲起伏,一絲溫熱,都不再傳來。
他喉間極輕地動了動。
心底那點壓抑了千百年的疼與念,在無人看見的幻境裏,終於悄悄溢出來一點。
他緩緩俯身。
動作輕得怕人,仿佛一用力,眼前人就會化作霧氣消散。
長發從肩頭滑落,垂在楚焓玖側臉旁。
素白的床褥,蒼白的容顏,霜白的發絲。
天地之間,安靜得隻剩下他自己極輕的心跳。
岑宴殊閉上眼。
唇瓣一點點靠近,帶著他周身微涼的氣息。
直到輕輕、輕輕貼上那片冰涼的柔軟。
沒有深入,沒有貪戀。
隻是一個極輕、極淺、近乎虔誠的觸碰。
像雪花落在唇上。
像月光覆在**。
一觸即分。
他不敢久留。
仿佛這隻是一個偷偷的、不為人知的念想。
岑宴殊緩緩直起身。
長睫輕顫,眸底翻湧著旁人不懂的情緒。
是失而複得的珍惜。
是不敢驚擾的小心翼翼。
是明明擁有,卻仍怕再次失去的惶恐。
他抬手,指腹極輕地擦過自己的唇。
仿佛還殘留著那一點微涼的觸感。
“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
極低極低的聲音,散在幻境的霧裏。
隻有他自己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