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城篇 第八章燼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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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焓玖握緊手中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陰暗潮濕的洞穴裏搖晃,照亮了女子滿身的狼狽與絕望。他放緩了語氣,盡量讓聲音顯得溫和:“你是誰?為何會被鎖在這裏?”
被鎖鏈束縛的女子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眸。她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長久被囚禁的虛弱:“我叫江蕊汶……你們是通過蛇鱗找到這裏的吧?那片蛇鱗是我留下的,顏燼傾知道後,把我鎖在了這裏……”
楚焓玖心頭一緊:“顏燼傾?他到底是什麼來頭?殤城的一切,是不是都與他有關?”
江蕊汶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講述的卻是一段由顏燼傾親口說與她聽的、塵封多年的往事。那段過往太過沉重,太過悲愴,就連轉述,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
他們是同族的舊相識,相處如姐弟般親密。
那時的顏燼傾,還隻是一隻修為淺薄的小蛇妖,無心害人,隻敢在山林間悄悄修行。可殤城城主本就是個心狠手辣、欺軟怕硬之徒,最喜捕殺無辜小妖用來煉藥進補。一次偶遇,城主盯上了顏燼傾,一路瘋狂追殺,刀光劍影不留半點活路。
走投無路的顏燼傾,慌不擇路逃進了城主府邸深處,本以為必死無疑,卻撞上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人——葉洺涉。
葉洺涉是城主的養子,自小被關在深宅大院裏,從未踏出過府邸一步,幹淨得像一張未曾沾染塵埃的白紙。他見顏燼傾可憐,不顧府中規矩,悄悄將他藏了起來,硬生生從城主手下保下了他的性命。
從那以後,顏燼傾便常常化作一條細小的黑蛇,趁著夜色偷偷溜進府邸。他不敢現身,隻安安靜靜盤在窗邊,聽葉洺涉低聲說話。葉洺涉會告訴他高牆內的寂寞,會睜著幹淨的眼眸,好奇地問他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顏燼傾便把自己見過的山川河流、清風落日,一點點講給他聽。
兩個孤獨的靈魂,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相互靠近,一點點生出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愫。
可蛇族本就需要冬眠,寒冬來臨,顏燼傾陷入沉睡,一睡便是數月。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睡的日子裏,葉洺涉就守在他們常相見的窗邊,日複一日,安安靜靜等著他醒來。
等顏燼傾終於蘇醒,匆匆趕回府邸時,等待他的卻是一道晴天霹靂——城主為了拉攏勢力,強行給葉洺涉定下了婚約,不日便要成婚。
再見之時,葉洺涉眼底隻剩死寂。他強忍著心痛,對顏燼傾說,讓他忘了自己,從今往後,不要再過來尋他。
顏燼傾不肯信,也不肯放。
大婚那日,城主府邸戒備森嚴,鑼鼓喧天,紅綢漫天。
顏燼傾不顧性命,衝破層層阻攔,渾身是傷地闖到葉洺涉的臥房,卻隻看到他靜靜躺在床上,嘴角溢著烏黑的血,早已服下了致命的劇毒。
葉洺涉不願屈從於命運,更不願拖累他,隻能以死相拒。
顏燼傾瘋了一般抱著他,拚盡全身修為衝出府邸,逃到一處無人能尋的靜謐山穀。
顏燼傾抱著氣息漸冷的葉洺涉,一路跌跌撞撞逃進深山。林間寂靜得可怕,隻有他壓抑到顫抖的呼吸,和懷中人微弱得幾乎要斷掉的心跳。
他將葉洺涉輕輕放在鋪滿軟草的地上,指尖顫抖地撫上他蒼白如雪的臉,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不準睡……洺涉,你睜開眼看看我,求你了……”
葉洺涉艱難地掀了掀眼皮,視線早已模糊,卻還是拚盡全力,朝著他聲音的方向望過去。他唇角溢出黑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痛,卻仍輕輕彎了彎嘴角,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溫柔得讓人心碎。
“阿燼……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顏燼傾的眼淚終於砸落下來,砸在葉洺涉的手背上,滾燙得發燙。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去冬眠,我不該留下你一個人,是我錯了,全是我的錯……你別離開我,好不好?我帶你走,我們去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再也不回來……”
葉洺涉輕輕搖頭,動作輕得像一片要飄走的落葉:“來不及了……這毒……無解的。”
他抬起微微發抖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去觸碰顏燼傾的臉頰,卻連抬到半空的力氣都沒有。顏燼傾立刻攥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從小就被困在那座宅子裏……隻有你,願意給我講外麵的太陽,講山間的風,講溪流,講飛鳥……隻有你……把我當人看。”
顏燼傾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無法呼吸:
“我要的不是這些,我要你活著!我要和你一起看太陽,一起走那些路,我要和你一輩子在一起——”
“一輩子……太長了。”葉洺涉輕聲笑了笑,笑意裏全是無力與遺憾,“我怕是……陪不了你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句,都刻進顏燼傾的骨血裏:“阿燼,別恨……別為了我,把自己拖進深淵裏。”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忘!”顏燼傾失聲崩潰,“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隻要你!沒有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走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葉洺涉的指尖,輕輕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像是最後一次安撫:“我會變成風……變成陽光,陪著你。以後每一個春天……每一次花開,你就當……是我來看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後幾不可聞:“阿燼……別哭……我這一生……遇見你,已經……很值得了……”
話音落下,那隻一直輕輕攥著顏燼傾的手,驟然垂落。
胸腔裏最後的一絲溫熱,徹底散去。
林間風過,再無回應。
顏燼傾僵在原地,抱著那具漸漸冰冷的身體,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許久之後,一聲壓抑到極致、撕心裂肺的嗚咽,才終於在寂靜山穀裏,崩潰般炸開。
葉洺涉死在了他的懷裏。
失去摯愛之人的顏燼傾,徹底墜入了瘋狂。他不忍心將葉洺涉入土為安,隻想把他永遠留在身邊。可凡人肉身,終究會腐朽消散。為了留住那具冰冷的軀體,他殺回城主府邸,將曾經追殺他的城主一家盡數屠戮,用他們的生氣與元氣,勉強穩住葉洺涉的屍身。
可這點元氣,根本撐不了多久。
執念與悲痛徹底扭曲了他,他開始瘋狂屠殺城中百姓,一個又一個,一戶又一戶。曾經熱鬧的殤城,漸漸變成一座死寂的空城。
直到城中再無活口,顏燼傾終於狠下心,以自身一半的妖力為代價,強行將葉洺涉的軀體喚醒。
那不是真正的複活。
葉洺涉會睜眼,會走路,會做出簡單的動作,卻沒有意識,沒有魂魄,沒有喜怒哀樂,隻是一具任由他操控、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江蕊汶說到這裏,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他不是天生殘暴……他隻是太痛了。”
楚焓玖站在原地,握著火焰的手指微微發顫,心頭被一股沉重的悲愴狠狠砸中。
他終於明白,殤城的死寂,滿門的鮮血,滿地的蛇鱗,背後藏著的,竟是這樣一段絕望到窒息的過往。
而洞穴之外,岑宴殊與顏燼傾的打鬥聲,依舊激烈地傳來,震得洞壁微微落灰。
一場因愛而起的浩劫,如今,正等著他們親手終結。
楚焓玖握著手中的火折子,目光快速掃過溶洞一側的石桌,上麵正擺著一串生滿銅鏽的鑰匙。他上前取下鑰匙,快步走回江蕊汶身邊,盡量放輕動作,將鎖在她脖頸與手腕上的鎖鏈一一打開。
重獲自由的江蕊汶踉蹌了一下,虛弱地扶住洞壁,眼底滿是感激,卻也帶著對外麵的不安:“多謝你……我們快出去吧,他若是發現了,定會發狂的。”
楚焓玖點了點頭,扶著她緩步走出蛇洞。剛一回到地麵,便被一股強橫的妖力氣息逼得頓住腳步。
屋內早已一片狼藉,岑宴殊持劍而立,衣袍沾了些許塵土,氣息微喘。
而顏燼傾站在對麵,周身黑霧翻湧,眼底是近乎毀滅的瘋狂。他抬手一揮,黑霧凝聚成形,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從霧中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素色衣袍,麵容清俊,眉眼溫和,正是葉洺涉。
隻是他雙目空洞,麵色灰白,動作僵硬遲緩,沒有半分活人的氣息,全然是一具被妖力操控的傀儡。
楚焓玖心頭一緊,立刻將江蕊汶護到身後,低聲叮囑:“你站在一旁,不要靠近,這裏交給我們。”
江蕊汶看著被操控的葉洺涉,又看了看瘋魔的顏燼傾,眼底掠過一絲不忍,卻也乖乖退到牆角,不敢上前打擾。
楚焓玖不再猶豫,握緊短刃縱身而上,與岑宴殊形成夾擊之勢。
“你已犯下殺孽無數,到此為止吧。”岑宴殊聲音冷厲,長劍破空而出,直逼顏燼傾麵門。
顏燼傾冷笑一聲,擋在葉洺涉身前,硬生生受了一擊。顏燼傾則在後方催動妖力,黑霧與利爪同時襲向二人。
“到此為止?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他嘶吼著,眼底滿是絕望與暴戾,“我隻要他留在我身邊,這有錯嗎?”
楚焓玖心中酸澀,卻下手毫不留情。他繞開傀儡,短刃直刺顏燼傾破綻之處,岑宴殊則正麵牽製,劍招淩厲而精準。兩人配合默契不過片刻便將顏燼傾逼至絕境。
最終,岑宴殊一劍刺穿妖力核心,楚焓玖同時封住他周身經脈。
顏燼傾身體一僵,緩緩低下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劍尖,忽然笑了。那笑容淒涼又釋然,他艱難地轉過頭,望向那具依舊僵硬的傀儡,輕聲呢喃:“洺涉……我來尋你了。”
話音剛落,他周身的黑霧驟然收斂,再也沒了半分氣息,身軀直直朝著地麵倒去,沉重的軀體砸在地上,再無一絲起伏,徹底沒了生息。
失去妖力支撐的葉洺涉瞬間癱軟在地,原本維持完好的軀體迅速失去生機,皮膚灰暗,開始腐爛崩壞,再也沒有半分往日模樣。
楚焓玖與岑宴殊收起武器,心頭沉重難言。
他們在城外尋了一處安靜的山坡,合力挖了墓穴,將顏燼傾與葉洺涉合葬在一起。
一抔抔黃土落下,埋葬了一段癡狂而絕望的愛戀,也埋葬了殤城滿城的血腥與哀嚎。
江蕊汶站在墓前,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滿是複雜。
楚焓玖上前,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你可知畢君瀾的下落?他是否還活著?”
江蕊汶回過神,搖了搖頭:“我不清楚畢家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顏燼傾將他帶回過殤城,那時他還活著,並未傷他性命。沒過多久,他就把人交給了黯蒼鎮的城主,其餘的,我便不知道了。”
得到關鍵線索,楚焓玖與岑宴殊心中一鬆,至少畢君瀾還活著。
三人在路口分別,江蕊汶對著兩人躬身一禮,轉身朝著遠方離去,從此再無牽絆。
可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林間的刹那,楚焓玖忽然身形一晃,臉色驟然變得通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一股滾燙如烈火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從丹田翻湧而上,灼燒著他的經脈,痛得他幾乎站不穩。
“怎麼了?”岑宴殊立刻扶住他,神色瞬間緊張。
楚焓玖咬著牙,聲音發顫:“我體內……像是有火在燃燒,很難受。”
情況突發,不宜再在外逗留。
岑宴殊不敢耽擱,立刻扶著他,快步朝著赤鳳堂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