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篇  第三章驚鴻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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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去冬來,青冥城很快銀裝素裹了起來,赤鳳堂也因楚焓玖和楚霧杉杉醒來增添了幾分生氣。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賞景亭邊上的湖早已冰凍三尺。
    岑宴殊是最喜歡坐在這兒賞景的。一來,白狐本命屬冰,這種天氣於他而言簡直舒適至極;二來,從這裏能剛好透過一片海棠林看到楚焓玖的屋舍,能看到他在門前或發呆,或喝茶,或逗楚霧杉玩。
    有時,楚焓玖一個人呆坐在門前,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麼。回過神後,他便會發現與他一水之隔的岑宴殊。
    岑宴殊對自己的偷窺行為毫不掩飾,他衝楚焓玖微微一笑,繼而緩過頭假裝欣賞山水,然後用餘光偷偷注意著對麵的少年。
    起初,楚焓玖覺得疑惑,後來便慢慢習慣了。每當他出現在門前,就會下意識望向對麵,撞上岑宴殊的視線後也朝他傻傻一笑,接著繼續開始忙自己的事。
    但今日不同,二人相視一笑後,楚焓玖繞過海棠林,來到賞景亭。
    今天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赤鳳堂上上下下被掛滿了紅燈籠。
    “阿宴,今日是一年最後一日,我去去就回,很快就回來陪你。”
    岑宴殊指尖一頓,沒抬頭,隻淡淡嗯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是去給畢君瀾當月老?”
    楚焓玖乖乖點頭,又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放輕:“就一會兒,絕不耽誤守歲。”
    白狐抬眼,眸色淺淡,明明是在意,卻偏要裝得冷淡:“我不曾生氣,你想去便去。”
    話是這麼說,周身那點低低的氣壓,卻騙不了人。
    楚焓玖看得心頭發軟,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笑得溫溫柔柔:“我知道阿宴最體貼了。你想想,若是我們的事,旁人也這般上心,你會不會歡喜?”
    岑宴殊沉默一瞬,依舊嘴硬:“與我無關。”
    “怎麼無關。”楚焓玖湊近幾分,聲音低柔,“我心裏最重要的,一直是你。幫他隻是順手,跨年,我隻想同你一起。”
    他頓了頓,眼尾微彎,添了句哄人的軟話:“阿宴最好,最疼我,不會讓我為難的,對不對?”
    岑宴殊望著他眼底明晃晃的依賴與討好,再硬的心腸也撐不住。
    明明是想同他安安靜靜守歲,可這人一軟聲說話,他便什麼都應了。
    良久,白狐輕歎了一聲,指尖微曲,終是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去吧。”聲音依舊淡淡的,卻沒了半分拒絕,“早去早回。”
    楚焓玖立刻笑起來,眉眼明亮:“一定!我會飛奔回來的!”
    岑宴殊沒再說話,隻垂眸看著窗外落雪,耳尖卻悄悄泛了點淺紅。
    罷了,隻要他開心,等多久,都沒關係。
    元旦佳節的青冥城比平時更為熱鬧。城中心的這條街道原本並不狹窄,此刻卻被堵的水泄不通。
    無人在意的樓頂,一人雙手抱臂,冷臉坐在簷邊上,目光在人群中飛速掃過,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終於,他找到了那個目標——少年紅發及腰,正與對麵文質彬彬的另一人侃侃而談,奈何距離太遠,隻能看見一紅一黑兩個模糊的身影。
    岑宴殊撇了撇嘴,遠遠地盯著他們。
    “好,我知道了。今日定會讓你抱得美人歸。”楚焓玖拍著胸脯發誓。
    “嗯,有你這句話你就放心了。”畢君瀾道。
    楚焓玖替畢君瀾撣去了肩上的雪花:“嗯,別緊張,快去吧。”
    畢君瀾深吸一口氣:“好,我走了!”說罷,便離開了二人對話的小巷子。
    岑宴殊坐在屋簷邊上咬牙切齒,拳頭都險些攥出鮮血,卻隻是無能地“切”了一聲。
    再看向畢君瀾,他正與賣花的阿蘭姑娘並肩穿行在人群中。
    畢君瀾與那位名叫阿蘭的姑娘並肩走在街市上,兩人皆是眉眼含怯,腳步放得極慢,明明互相傾心,卻誰也沒先開口,隻一路沉默地看燈、賞雪,指尖數次相碰,又慌忙錯開。
    不遠處的廊下,楚焓玖早已換好了一身素色短打,頭發用木簪隨意束起,懷裏抱著一把舊琵琶,臉上沾了點淡淡的塵色,看上去便是個隨處可見的流浪藝人。
    他指尖輕撥琴弦,一串清潤悅耳的聲響漫開,故意將調子調得纏綿又俏皮。
    “簷下燈,雪中行,兩心相近不相明。一步停,一眼凝,春風未動先動情……”
    歌聲清亮,字字都像是唱給眼前這兩人聽的。
    畢君瀾本就心神不寧,一聽這詞,耳根瞬間泛紅,下意識朝身旁姑娘看去。
    阿蘭也聽得臉頰發燙,垂著眸,指尖輕輕絞著袖角,卻悄悄往他身邊靠了半寸。
    楚焓玖看在眼裏,笑意更深,弦聲一轉,唱得更明了:“莫道相逢是偶然,眼底心意早藏全。今朝同把新歲盼,何不攜手共團圓。”
    唱到最後一句,他手腕輕轉,一枚用紅絨編好的同心結從弦上飛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兩人中間的雪地裏。
    紅繩映著白雪,格外惹眼。
    路人紛紛笑著起哄:“好靈的彩頭!這是天定的緣分啊!”
    畢君瀾心頭一熱,再顧不上矜持,彎腰拾起同心結,遞到阿蘭麵前,聲音微啞卻無比認真:
    “阿蘭……我心悅你許久,不知你是否……願與我一同守歲,一同往後每一個元日?”
    阿蘭抬眸望他,眼尾泛紅,卻輕輕點了頭,聲音細弱卻清晰:“我願意。”
    楚焓玖抱著琵琶,笑得眉眼彎彎,稍稍退開。
    夜半子時,畢君瀾與阿蘭在摘星樓裏坐定,天際轟然一響,流光迸射,照亮整座城池。
    焰光撕裂夜幕,就在那漫天絳色流火炸開的刹那,一隻火羽金翎的鳳凰自煙花深處振翅而出,尾焰拖過長空,鳴聲清越穿雲。
    畢君瀾試探著用指腹摩挲阿蘭的手背,再緩緩抬指,指尖輕觸她發燙的唇角,見她不曾閃躲,才附身,溫柔地吻了下去。
    屋脊暗影裏,白狐再浸天豔色裏顯得孤峭。耳朵微微壓低,尾巴垂落在身側一動也不動,眸中隻凝著一點沉冷。
    不久,煙花餘燼落盡,漫天流光漸熄。
    楚焓玖走在寂靜無人的小道上,扶著牆緩步前進。
    他才剛剛重生,體內的妖力本就恢複不多,剛從天上飛了一圈下來有些體力不支。
    夜風陡然一寒,涼意浸骨。楚焓玖突然覺得身子輕了不少,起碼不似剛才那般沉重。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臥房等我嗎?”
    岑宴殊將長臂穩穩扣在楚焓玖的腰側,將人扶穩在懷:“我跟了你一路,你竟一點沒發覺?”
    楚焓玖邁開一條腿,示意他繼續往前走。
    楚焓玖:“你不開心。”
    “沒有啊。”岑宴殊目視前方,不看他。
    楚焓玖見他耳尖越貼越後,尾巴也煩躁地掃過地麵,滿心不悅都寫在身上,偏要硬裝無事。
    楚焓玖累得直不起身,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自己究竟是哪裏得罪了這個大少爺。
    二人就這般一路無言,終於回到赤鳳堂。
    夜已深了,大家都已睡下。
    岑宴殊將楚焓玖送至臥房,道:“你體力不支就趕緊睡下吧,我先回去了。”
    “等會兒。”
    岑宴殊停下,耳朵立了立。
    “回來。”
    岑宴殊回到楚焓玖床邊,乖巧地坐下。
    “我有東西要給你。”
    聽到這話,岑宴殊眼睛閃了閃,又裝作不在意地撇過臉。
    楚焓玖從床頭拿出一個小木頭盒子,打開,裏麵躺著一枚赤玉狐墜。
    “這是我用本命真火煉成的,雕成小狐狸的樣子。這樣以後即使我們分開了,它也能代替我陪著你。”
    這枚玉墜透著赤金的光,放在手心中還能感受到鳳凰身體的溫度。
    “我們會分開嗎?”
    楚焓玖本來有些困倦,聽到這話,以為岑宴殊還在鬧脾氣,於是篤定道:“不會。既然我送了你這個,便從未想過要分開。”
    岑宴殊眸子閃了閃,攥緊了玉墜,欲言又止地看向楚焓玖。
    楚焓玖這才發覺,空氣忽然靜的可怕,他腦子裏那根弦猛地一繃。
    話雖字字真心,可此刻回味過來,每一個字都燙的嚇人——他們可以是家人,可以是摯友,但決不是可以說這種近乎承諾、近乎相守的關係。
    無言之際,岑宴殊率先打破僵局:“對了,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說罷,他便不知從何處掏出了一對鳳狐同紋對稱耳墜。那是一片鳳凰尾羽和一撮白狐毛交織成的對稱水滴墜。
    “真好看,謝謝你。”楚焓玖將方才的事拋之腦後,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對耳墜。
    “我幫你戴上吧。”
    一片絳紅發絲垂落在頸側。鳳羽的亮紅與狐毛的雪白並排在耳畔晃動,被他那本就溫柔的氣質融得恰到好處。
    岑宴殊認真欣賞了會兒,滿意地點點頭,道:“好啦,你休息吧,我也去睡了。”
    “嗯。”楚焓玖應道。
    目送岑宴殊離開後,楚焓玖躺下。絳紅發梢鋪在枕上,耳墜隨他翻身輕晃。他閉著眼睛卻毫無睡意,指尖一遍遍摩挲著耳墜,唇角壓不住地彎著,連呼吸都裹著軟乎乎的歡喜。
    次日清晨,落梟翊與楚霧杉在飯廳吃早飯。
    見岑宴殊和楚焓玖二人姍姍來遲,他一邊幫楚霧杉擦嘴,一邊頭也不回地問二人:“起這麼晚,昨天什麼時候回來的?”
    起晚的二人相視一笑,都沒有答話。
    落梟翊看著他們心照不宣的笑,無奈地歎了口氣。剛想收回眼神,忽地瞥見楚焓玖耳垂上掛著的耳墜,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目光又在岑宴殊身上掃了一圈,果真發現了他掛在腰間的玉墜。
    “嗬。”落梟翊冷哼一聲。
    傍晚,院中風輕,楚焓玖坐在石凳上翻書,絳紅長發垂落肩頭。
    楚焓玖剛剛重生醒來時,對他熱情似火的狐狸小白變成獸形扒著他的衣袖,毛茸茸的腦袋往他臂彎裏鑽。
    岑宴殊從屋裏端出兩盞茶,順手撫了撫小白的背,語氣漫不經心:“別擾他看書。”
    小白“唔”了聲,反而更往楚焓玖懷裏靠。
    楚焓玖輕聲一笑,指尖撫過小白的耳:“他倒是黏我。”
    岑宴殊垂眸看著他,指尖輕挑他的耳墜:“他喜歡你。”
    楚焓玖微微一笑,沒再搭話。
    二人一狐的身影被落日映成黑色,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直到最後一縷霞光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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