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2.吳起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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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國濮陽。
    少年吳起跪在母親靈前的那一夜,月亮很白。白得像他腰間新係的麻布孝帶,白得像堂前那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族人都在等他從喪廬中出來,手裏捧著母親的神主牌位,走在出殯隊伍的最前麵。這是嫡長子的本分,是人子對母親最後的送別。
    他沒有出來。
    天亮的時候,人們發現喪廬已經空了。吳起走了,母親的神主牌位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供桌上,前麵插著三炷沒有點燃的香。他沒有送葬。他去了魯國。
    這件事在衛國傳了很久。有人說他是不孝,有人說他是瘋了。曾子的門人把這件事稟告了老師,曾子沉默了很久,最後說,讓他走吧。
    吳起在魯國學兵法,學儒術,學劍法。他比任何人都刻苦。同窗在睡覺的時候,他在燈下抄寫兵法。同窗在宴飲的時候,他在院子裏練習劍術。同窗在議論他的時候,他聽不見。他的耳朵裏隻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多年前就種在他心裏了。
    “不為卿相,誓不還鄉。”
    這是他年輕時候指著天發下的誓言。那時的吳起還沒有經過喪母之痛,還不知道誓言這種東西,需要用什麼來償還。
    魯國需要將軍的時候,吳起的機會來了。齊國的軍隊壓境,魯君環顧朝堂,找不到一個能領兵的人。有人提了吳起的名字。魯君猶豫了。他知道吳起的才能,但他也知道吳起的妻子是齊國人。一個齊國的女婿,帶著魯國的軍隊去打齊國,誰能保證他不會在陣前倒戈?
    這些話傳到吳起的耳朵裏,他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他妻子的屍體被人發現。致命傷在頸部,刀口平整利落,是一個會使刀的人下的手。吳起跪在妻子的屍體旁邊,用白布把她的臉蓋上。然後他站起來,換上一身幹淨的衣裳,去了魯君的宮殿。
    魯君沒有再猶豫。吳起率軍出征,大破齊軍。
    勝利的消息傳回魯國的時候,國都裏張燈結彩。吳起騎著馬穿過城門,身上穿著染血的戰甲,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有人在路邊朝他歡呼,他沒有側頭。有人在背後議論他的妻子,他也沒有回頭。他直接去了魯君的宮殿,接受了賞賜和封號。
    然後他去了一趟妻子的墓地。沒有人知道他站在那裏說了什麼,也沒有人敢問。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站起身來的時候,膝蓋上沾滿了泥。
    魯國人開始怕他。一個能殺妻求將的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魯君也開始疏遠他。賞賜照舊,封號照舊,但眼神不一樣了。吳起看懂了那種眼神。他收拾行裝,離開了魯國。
    魏國是他去的下一個地方。
    魏文侯問李克,吳起這個人怎麼樣?李克說,吳起貪而好色,但用兵打仗,司馬穰苴也比不過他。魏文侯笑了。他不在乎貪,也不在乎好色。他在乎的是,西河那片地方,秦國人已經覬覦很久了。
    吳起被任命為西河守。他到任的第一天,站在西河城頭眺望對岸。秦國的土地就在河的那一邊,黃土莽莽,烽燧連綿。他知道自己站在魏國最危險的地方,也知道這是他最大的機會。
    他開始創建魏武卒。
    他從西河各郡挑選士兵,標準嚴苛得近乎殘酷。入選者必須能披掛三層甲胄,背負五十支弩矢,攜帶長戈和佩劍,在半日內行軍百裏。做不到的,一概不收。整個西河地區,合格者不過數萬。吳起對這數萬人說,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是我的。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軍中有一個士兵腿上生了疽瘡,膿血不止,痛得無法行走。吳起巡營時看到了,蹲下來,掀開那個士兵的褲腿。瘡口紅腫潰爛,膿水順著小腿往下淌。周圍的士兵都皺起了眉頭。吳起俯下身,用嘴含住瘡口,一口一口地把膿血吸了出來。
    營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個士兵呆住了。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恐懼和感激攪在一起,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吳起把最後一口膿血吐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說,養好傷,歸隊。
    消息很快傳到了那個士兵的母親耳朵裏。鄰居們都來道賀,說你的兒子遇到了好將軍,吳將軍親自替他吸吮膿血,這是天大的恩情。那個母親聽完了,沒有笑。她坐在門檻上,忽然放聲大哭。
    鄰居們都愣住了。有人問,你哭什麼?
    那個母親擦著眼淚說:“往年吳公也曾替孩子的父親吸過瘡口。孩子的父親感念吳公的恩情,戰場上絕不後退,最後死在陣前。現在吳公又替我的兒子吸瘡,我不知道我的兒子會死在哪裏。”
    沒有人再說話了。
    這件事在西河傳遍了每一個軍營。士兵們看吳起的眼神變了。那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將軍,而是一個願意用嘴替士兵吸膿的人。他們吃住在一起,行軍的時候吳起不騎馬,和士兵一樣背著行囊徒步跋涉。宿營的時候吳起不單獨紮帳,和士兵擠在一起睡在地上。有人餓著,他不吃飯。有人渴著,他不喝水。
    數萬魏武卒,人人願意替他死。
    秦軍五十萬來犯西河的那一年,吳起隻有五萬魏武卒。
    消息傳到安邑,魏國朝堂震動。五十萬,這是秦國傾國而來的兵力。魏文侯連夜召集群臣,商議對策。有人主張棄守西河,退保河東。有人主張向韓趙求救。吳起沒有參加朝會。他在西河,和五萬魏武卒在一起。
    戰前的那天晚上,吳起把五萬沒有立過戰功的士兵召集到校場。月光照在五萬張年輕的臉上,這些人的眼神裏有不安,有期待,也有某種說不清的亢奮。吳起站在高台上,手裏端著一碗酒。
    他什麼都沒說。他把酒舉過頭頂,然後一飲而盡。五萬隻碗同時舉起來,五萬口酒同時倒進喉嚨。
    天亮的時候,秦軍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景象。
    五萬魏武卒排成楔形陣,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冷油,直接從秦軍正麵撕開了一個口子。沒有試探,沒有迂回,沒有任何花巧。就是正麵的、純粹的、壓倒性的衝鋒。魏武卒的弩矢像暴雨一樣砸進秦軍的陣線,前排的秦軍還沒拔出劍來就倒下去。後排的士兵開始後退,後退變成了潰敗,潰敗變成了屠殺。
    陰晉城外,秦軍五十萬,橫屍遍野。
    吳起站在戰場上,身上插著幾支斷箭,鎧甲上濺滿了血。他望著潰逃的秦軍殘部,沒有下令追擊。他說,讓他們回去,告訴秦國人,西河是我吳起的。
    這一戰之後,秦國數十年不敢東窺。
    吳起成了魏國的柱石。他守著西河,與諸侯大戰七十六次,全勝六十四次,其餘都是平手。他為魏國拓地千裏,把秦國人死死壓在河西以西。魏文侯對他信任有加,賞賜無數。吳起站在西河城頭,望著對岸的秦國土地,心裏想的是更大的事情。
    他想的不隻是西河。
    魏文侯死後,魏武侯繼位。新君登基,照例要巡視疆土。魏武侯乘船沿西河而下,吳起陪同。船到中流,魏武侯看著兩岸的山川形勢,忍不住讚歎:“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
    吳起站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
    “在德不在險。”
    魏武侯回過頭來。吳起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接著說,從前三苗氏左有洞庭湖,右有彭蠡澤,但不修德行,被大禹滅了。夏桀左有黃河濟水,右有泰山華山,但暴虐無道,被商湯滅了。商紂王更是如此。山河再險固,如果君主不修德政,終將成為別人的江山。
    魏武侯說,說得好。
    但吳起注意到,魏武侯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他。吳起在西河守的位置上又坐了幾年,然後被調回了都城。他的繼任者是田文,一個魏國宗室出身的老臣。
    吳起不服。
    他找到田文,說,統率三軍,使士卒效死,敵國不敢侵犯,你比得上我嗎?田文說,比不上。吳起說,治理百官,親近萬民,充實府庫,你比得上我嗎?田文說,比不上。吳起說,鎮守西河,使秦國不敢東向,韓趙兩國俯首聽命,你比得上我嗎?田文說,比不上。
    吳起說,那你憑什麼職位在我之上?
    田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吳起的耳朵裏。
    “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當此之時,國家的大權,是交給你,還是交給我?”
    吳起沒有回答。他站了很久,然後對田文深深作了一個揖,轉身走了出去。田文說的是對的。他吳起再會用兵,再會打仗,再能吸膿吮瘡,他終究是一個衛國人,一個從外麵來的人。魏國的宗室不會真正信任他,魏國的貴族不會真正接納他。他可以替魏國打下千裏江山,但魏國的權柄,不會交到他手上。
    田文死後,接替相位的是公叔痤。公叔痤對吳起的忌憚,比田文更深。他開始在魏武侯麵前進言,說吳起功勞太大,誌向太高,一個小小的西河守恐怕留不住他。不如把公主嫁給他,試試他的心意。如果吳起接受了,說明他願意留在魏國。如果他不接受,說明他另有圖謀。
    魏武侯同意了。
    公叔痤在家裏設宴,請吳起赴席。公叔痤的妻子是魏國公主,席間故意對公叔痤百般輕慢,頤指氣使,毫無妻子的禮數。吳起看在眼裏,心裏生出一股寒意。
    宴會結束後,魏武侯派人來傳話,說要把公主許配給吳起。吳起婉拒了。
    公叔痤對魏武侯說,大王看到了吧,他連公主都看不上。
    魏武侯的臉色變了。吳起感覺到了那股寒意正在向他逼近。他沒有等魏武侯下手,連夜離開安邑,南下去了楚國。
    楚悼王用最隆重的禮節迎接了他。
    吳起在楚國推行變法,裁汰冗官,廢除疏遠公族的供養,把節省下來的財富全部投入軍隊。楚國在他手中迅速強大起來,南平百越,北並陳蔡,西伐秦國,諸侯震動。那些被廢除供養的楚國貴族們在暗中咬牙切齒,但楚悼王在世,他們不敢動手。
    楚悼王死了。
    消息傳到吳起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軍中檢閱新練的士卒。他放下手中的令旗,騎上馬,直奔都城。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他還是去了。他是楚國的令尹,楚悼王把楚國交給了他,他不能逃。
    貴族們的私兵包圍了楚悼王的靈堂。吳起衝進靈堂,撲到楚悼王的屍體上,緊緊抱住那個已經冰冷的君王。弓箭手們拉滿了弓。箭矢像蝗蟲一樣飛來,射穿了吳起的身體,也射穿了楚悼王的屍體。
    吳起死了。
    楚國的新君繼位之後,下令徹查此事。箭射中先王屍身的人,按照楚國法律,全部處死。七十多家貴族被滿門抄斬。吳起用自己的屍體,替自己報了仇。
    消息傳到衛國的時候,吳起的族人已經不記得有這個人了。消息傳到魯國的時候,他的妻子墳頭的草已經長得和墓碑一樣高。消息傳到魏國的時候,西河的士兵們站在城頭上,望著對岸的秦國土地,沉默了很久。
    有老兵對年輕的士兵說,從前有個將軍,用嘴替士兵吸吮膿血。年輕人的父親當年就是那樣戰死的,現在輪到年輕人了。
    年輕的士兵問,那個將軍後來呢?
    老兵說,死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夕陽照在西河的城牆上,把河水染成一片暗紅。很多年後,魏武卒的威名仍然讓天下人膽寒,但創建魏武卒的那個人,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了。人們記得的是他的兵法,他的戰功,他殺妻求將的故事,他用嘴吸膿的故事。沒有人記得他跪在母親靈前空無一人的喪廬,沒有人記得他站在妻子墓前沾滿泥土的膝蓋,也沒有人記得他撲在楚悼王屍體上被萬箭穿身的那一刻。
    他是一個衛國人,一個魯國人,一個魏國人,一個楚國人。他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
    他屬於戰爭。
    魏國河西的城牆上,有人在夜色中吹響了號角。那是魏武卒夜間操練的信號。數百年來,從吳起開始的魏武卒傳統在這個軍營中代代相傳。此刻,一個叫龐涓的年輕軍官正站在閱兵台上,望著台下黑壓壓的甲士。他讀過吳起的兵法,學過吳起的陣法,在心裏暗暗發誓要成為下一個吳起。他不知道自己將會遇到一個沒有膝蓋骨的對手,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會跪在一棵大樹下,對著火光念出自己的死期。
    那個時候,吳起已經死了八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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