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墜淵殘尾,魔主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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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魔淵的底部,沒有光,沒有風,隻有濃稠到化不開的黑暗與死寂。這裏連空氣都像是凝固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蘇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掉下來的。
他隻記得青丘的結界被撕裂時,漫天刺目的白光,還有同族長老那張扭曲而冷漠的臉。那把淬了天界破妖毒的長劍,精準地刺穿了他的丹田,將他從雲端狠狠踹落。
“青丘不需要一個隻會賣弄風情的廢物。”
長老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伴隨著五條狐尾被生生折斷時,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蘇嫵蜷縮在穀底冰冷的亂石堆裏,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雪色的長發被暗紅的血汙黏在臉頰上,原本瑩白似月華的**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身後的九條狐尾,如今隻剩下四條還在微微顫抖,斷口處不斷滲出金色的血液,散發著微弱而淒豔的淡金色狐香。
這香氣在平日裏是惑世的**,此刻卻成了催命的符咒。
“好冷……”
蘇嫵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琉璃般的桃花眼裏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他想動一動,可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鉛,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狐族的本能讓他想要尋找一個溫暖的地方,可這魔淵穀底,比青丘的寒冰床還要冷上千百倍。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在這無盡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死去時,一股極其恐怖的威壓,毫無預兆地從深淵最深處彌漫開來。
那不是風,那是純粹的、實質化的殺意。
蘇嫵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滯了。他本能地察覺到,有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醒了。
黑暗中,一雙赤金色的豎瞳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像是俯瞰螻蟻的神明,又像是凝視獵物的凶獸。伴隨著這雙眼睛的睜開,周圍的空間仿佛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夜淵醒了。
他沉睡了整整一千年。千年的歲月裏,天界那群偽善的仙者以為他早已在圍剿中神魂俱滅,卻不知他隻是在這九幽深處,靠著吞噬魔淵的煞氣,一點點修補著殘破的本源。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想將方圓百裏內所有活著的生靈碾成齏粉。萬年心魔的躁動讓他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毀滅,濃重的寂滅魔氣化作黑色的利刃,在他周身瘋狂切割。
然而,就在他即將暴走的前一瞬,一縷極淡、極柔的香氣,鑽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狐香。
不是那種俗豔的、用來勾引男人的媚香,而是一種帶著純粹與脆弱,仿佛能安撫靈魂的氣息。
夜淵微微眯起赤金色的豎瞳,身後的骨翼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帶起一陣令人窒息的罡風。他循著那縷香氣,踏碎了腳下的黑霧,一步步走向聲音的來源。
當他看清蜷縮在亂石堆裏的那團“東西”時,周身狂暴的魔氣,竟奇跡般地停滯了一瞬。
那是一個……狐妖。
一個受了重傷,奄奄一息,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狐妖。
雪色的長發鋪散在黑色的岩石上,像是一捧融化的月光。他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未幹的淚珠,眉心那點淡紅色的狐印,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夜淵垂眸看著他,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幽暗情緒。
萬載孤寂,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什麼是“美”,什麼是“溫度”。可此刻,看著這隻瀕死的小狐狸,他那顆早已幹涸荒蕪的心底,竟生出了一絲極其陌生的、想要將其藏起來的念頭。
蘇嫵在夜淵靠近的那一刻,終於從瀕死的昏迷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琉璃色的瞳孔裏倒映出男人那張冷峻到極致的臉。玄金紋路覆在冷白的**上,墨發垂至腳踝,暗紋玄黑長袍在魔氣中獵獵作響。
是魔尊。
九幽魔域的至尊,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以仙神血肉為食的怪物。
極致的恐懼瞬間淹沒了蘇嫵。他想都沒想,本能地催動體內僅剩的靈力,掌心燃起一團銀紅色的狐火,朝著夜淵狠狠砸去。
“別過來!”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濃的哭腔。
然而,那團足以讓普通仙者忌憚三分的狐火,在觸碰到夜淵周身魔氣的瞬間,就像是雪花落入了沸水,連一絲聲響都沒發出,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太弱了。
夜淵看著他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嘲弄。他緩緩蹲下身,修長冰冷的手指,帶著常年縈繞的黑霧,輕輕碰了一下蘇嫵身後那條還在發抖的狐尾。
“啊——!”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蘇嫵渾身一顫,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狐尾本能地炸開,想要往後縮,卻被那隻手牢牢按住。
“抖什麼。”
夜淵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回響。他的指尖順著狐尾的紋理緩緩上移,感受著掌心下那具身體的僵硬與恐懼。
蘇嫵死死咬著下唇,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淚珠砸在黑色的岩石上,化作細碎的銀狐火,轉瞬即逝。
“你……你要殺就殺了我……”他哽咽著,聲音細若遊絲,“別碰我……”
夜淵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雙蓄滿淚水的桃花眼,看著那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唇瓣。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彎下腰,一手穿過蘇嫵的膝彎,一手攬住他單薄的脊背,直接將這個渾身是血的狐妖打橫抱了起來。
“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蘇嫵驚恐地掙紮起來,雙手抵在男人堅硬的胸膛上,想要推開他。可他現在的修為十不存一,這點力氣落在夜淵身上,就像是貓撓一樣,毫無作用。
“別動。”
夜淵低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隻是一眼,蘇嫵便感覺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全身,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不敢再掙紮,隻能僵硬地躺在男人的臂彎裏,像是一隻被扼住命運後頸的獵物。
夜淵沒有理會他的恐懼,隻是用寬大的玄色衣袍,將他冰冷單薄的身軀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魔淵底部的寒氣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男人身上濃重而冰冷的魔氣。這魔氣對蘇嫵來說,就像是另一種形式的牢籠,壓得他渾身發軟,連意識都開始變得模糊。
“你……你要帶我去哪?”蘇嫵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夜淵抱著他,一步步踏碎黑暗,朝著魔宮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答蘇嫵的問題,隻是微微收緊了手臂,將懷裏的人更深地嵌入自己的胸膛。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蘇嫵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縈繞在他身上的、帶著血腥味的狐香。
那香氣像是一劑良藥,讓他萬年未曾平複的心魔,在這一刻,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落到我手裏,”
夜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沉,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與占有。
“往後,不必再躲天界追殺。”
他頓了頓,赤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幽暗的光,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可違抗的判決:
“代價是,永生歸我。”
蘇嫵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頭,看著男人冷峻的下頜線,想要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可是沒有。那雙赤金色的眼眸裏,隻有深不見底的執念,和一種讓他感到窒息的、瘋狂的占有欲。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從被同族背叛、墜入這九幽深淵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便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夜淵沒有再說話,隻是抱著他,走進了魔宮最深處的寢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蘇嫵被放在了一張寬大而柔軟的床榻上。他看著眼前這個強大到令人絕望的男人,看著他指尖縈繞的黑霧,看著他赤金色的豎瞳,終於忍不住,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不知道這個瘋子會怎麼折磨他,不知道自己的九條狐尾還能剩下幾條,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夜淵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看著那隻小狐狸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四條狐尾緊緊地裹住自己的身體,像是在保護自己最後的一點尊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蘇嫵眉心那點淡紅色的狐印。
“別怕。”
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極其笨拙的安撫。
“我不會讓你死。”
蘇嫵沒有抬頭。他隻是將臉埋得更深,狐尾上的顫抖,卻在這一刻,微微停頓了一下。
窗外,魔域的夜空沒有星光,隻有無盡的黑暗。
而在這黑暗的最深處,一隻被折斷羽翼的九尾狐,和一個沉睡了千年的魔尊,就這樣,以一種最荒謬、最殘忍的方式,糾纏在了一起。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悄然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