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泛黃，印滿了繁複的、如同星圖般的回文詩陣列。
    但在書頁靠近中縫的夾層處，有極其細微的凸起。
    他用指甲小心挑開粘合處，一頁更小的、邊緣焦黑卷曲的泛黃殘紙悄然滑出。
    紙上隻有寥寥數語，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帶著決絕：
    “癸未年三月初七夜，沈氏非投井，乃沉棺於龍脊水道第七閘……後以火焚其跡。”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的“跡”字墨跡暈染開一大團焦黑，仿佛被火舌舔舐過，又似被淚水或血跡浸染。
    沈秋的心髒重重一撞，幾乎要跳出胸腔。
    癸未年，正是母親沈婉“暴斃”之年！
    “沉棺於龍脊水道第七閘”……原來如此！
    並非傳聞中的投井自盡，而是被沉入棺中，沉入那條貫穿侯府祖墳山脈、被風水術稱為“龍脊水道”的地下水脈！
    第七閘……是了，《地脈輯要》附圖中確有標注，侯府祖墳外圍，水道第七處涵閘，乃是整個水脈的“鎖眼”之一，最是隱秘凶險。
    他強壓翻湧的氣血與悲憤，正欲將殘紙原樣塞回，指尖忽覺背後一股寒意如冰錐刺來！
    不是物理的風，而是某種被強大存在凝視的、本能的警兆。
    謝無虞。
    他竟然親臨書閣！而且就在頂層！
    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慣有的、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正沿著樓梯向上。
    沈秋來不及細想，電光石火間將殘紙塞回夾層，合攏書冊，用最快的速度將其插回原位。
    隨即，他手指閃電般探入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小皮囊，撮起一小撮灰褐色的、帶著陳年紙張和蟲蛀氣味的細灰，均勻而薄薄地灑在書冊封麵和書架橫檔上。
    接著，他用小指指甲，在書脊側麵一道原本就存在的、被歲月磨損出的淺淺劃痕旁，又增添了一道幾不可辨的新痕模擬老鼠磨牙或蟲蛀的偶然痕跡。
    做完這一切，隻在呼吸之間。
    他身形一矮，如遊魚般滑入旁邊書架與牆壁之間預留的通風暗格。
    暗格狹窄，僅容一人勉強蜷縮，充滿了積塵和黴味。
    他收緊肩背，將臉埋入臂彎，最大限度地減少存在感，連心跳都強迫自己放緩，隻是那耳鼓裏血液奔流的聲音，卻轟鳴如潮。
    腳步聲停在了頂層。
    謝無虞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邊緣。
    他並未刻意放輕腳步，玄色錦袍的衣角拂過梯口，帶來一絲夜露的涼氣和淡淡的、屬於祠堂的檀香餘韻。
    他背對著沈秋藏身的暗格，麵向那排《璿璣圖》所在的書架。
    沈秋隻能看到他挺拔卻略顯僵硬的背影，和那隻垂在身側、微微蜷起又鬆開的手。
    謝無虞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冊暗紅色的《璿璣圖·卷五》上。
    他沒有伸手取書，隻是看著，仿佛能透過厚重的封麵和書頁，看到裏麵潛藏的秘密。
    良久，一聲極輕、帶著無盡複雜情緒的歎息逸出喉間。
    “你當年……也是這個時候來的。”
    聲音低啞，不是對任何人說，更像是自語，對十六年前那個同樣可能在此夜潛行取書的女子。
    暗格內，沈秋緊閉著眼，睫毛顫動。
    原來，他知道。
    他或許不知道今夜來的是誰那他為何不攔？
    為何默許？
    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