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色無味，混入“醒心露”的主料。
    此藥粉少量無礙，但若持續接觸，會微妙地放大服藥者原有的某些傾向，並影響其判斷的細微感知。
    馮醫正越是擔憂他“失語”，這份擔憂在藥效與自身恐懼催化下，便會越坐實，其送往宮中的奏報，也將越發“驚心動魄”。
    送走馮醫正，沈秋支開婢女，獨自下床。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雨已歇了，天邊厚重雲層裂開一角，清冷的天光漏下一縷，恰好照亮東方天際一顆微微搖曳、格外明亮的星——搖光。
    夜將盡，晝將臨。
    他轉身，走向那麵刻滿秘密的牆。
    月光與晨光交界的晦暗裏，他抬起手，指甲劃過粗糲牆麵，留下第二十六道極淺的刻痕：
    “我裝疼，是為了讓你想起她們。”
    字跡完成時，天邊最後一顆晨星也隱沒於泛白的天幕。
    而在祠堂深處，謝無虞依舊僵跪著。
    那頁母親手劄被他緊緊攥在胸前，紙張邊緣已被汗漬浸軟。
    祠堂門窗緊閉，空氣沉悶，唯有牌位前的長明燈，火苗突地、毫無征兆地跳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血絲密布的眼睛望向祠堂重重門扉之外，西廂的方向。
    喉結滾動，嘶啞的氣音逸出齒縫，輕得像一聲歎息，又重得像一句詛咒：
    “沈秋……”
    他頓住，似乎在咀嚼這個名字裏蘊含的所有血海與謎團。
    良久，他才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後半句，那聲音低得幾乎被自己的心跳吞沒：
    “……你到底是誰的孩子？”
    一陣穿堂風不知從何處卷入莊嚴祠堂，吹得他手中薄脆的紙張邊緣簌簌作響，拂過冰冷漆黑的祖宗牌位。
    風過無聲，無人應答。
    那頁泛黃的手劄，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前，微微翕動，仿佛有了自己的呼吸。
    而窗外，雨後的鎮北侯府，一片死寂，卻暗流洶湧。
    祠堂內的謝無虞並未察覺，他緊攥著的那頁紙，其邊緣被汗漬浸潤之處，竟極其緩慢地、幾乎肉眼不可見地，浮現出極淡的、用礬水寫就的暗紋。
    那是崔氏留下的最後一點仁慈，也是最後一點警告，需以體溫與心緒激蕩方能顯形。
    暗紋勾勒的，並非文字，而是一幅極其簡略的、指向祖墳某處密道的星位圖。
    然此刻的謝無虞，心神早已被那句“你到底是誰的孩子”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猛地站起，因跪得太久而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供桌邊緣。
    指尖傳來的寒意，讓他混亂的思緒凝滯了一瞬。
    他望向祖宗牌位最高處，那裏供奉的開府先祖畫像，麵容威嚴，目光仿佛穿透時光，冷冷審視著他這個“竊命者”的後代。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與憤怒攫住了他。
    他效忠的，他掠奪的，他扭曲性格中那部分對權力近乎偏執的渴望，其源頭竟可能是如此不堪的謊言。
    引以為傲的血脈與權柄，或許不過是母親口中那句“貪天之功”的產物。
    他踉蹌著衝出祠堂，冷風撲麵，讓他打了個寒顫。
    意識卻奇異地清醒過來——不，現在還不能亂。
    手劄、疤痕、沈秋、還有那個深不可測的燕逐……所有碎片必須拚湊完整。
    母親讓他“見字如麵，萬勿步父後塵”，那麼，在這灘渾水裏，他首先要做的，是弄明白自己站在何處，又將被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