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止歇的黎明，天光慘白如紙。
    沈秋坐在西廂小屋的案前，一燈如豆，搖曳不熄。
    他指尖沾著墨，指腹已被磨得發紅，可筆下依舊未停。
    紙上層層疊疊，全是三個字-靜安妾。
    一遍，十遍，百遍。
    墨跡重疊，像血書招魂，又似咒語鎮魄。
    他眼神冷而深，仿佛要將這三字刻進骨髓裏。
    窗外枯枝輕響，驚得燭火一顫，卻沒動搖他半分。
    昨夜焚屍坑邊那一吻，謝無虞滾燙的唇、破碎的喘息，還有燕逐暗影中幽深的目光，全都盤踞在他心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翻開從侯府藏書閣偷抄出的《宮製典例殘卷》，指尖在“先帝晚年”條目下緩緩滑動，最終定格一行小字：
    “癸未年，設”靜安”虛位，賜金雀為信，偏輦出入，不錄玉牒，不列六宮。”
    心口猛地一縮。
    不是婢女，不是賤妾。
    她是先帝親封的隱妃，是皇眷遺脈！
    若此身份坐實，她便非死於侯府家法，而是死於一場精心策劃的抹除-有人懼她存在會動搖繼位正統，懼那段塵封歲月掀翻今日朝局。
    而真正下令焚屍滅跡的，或許根本不是鎮北侯謝明瀾，而是那座金碧輝煌的宮城深處，一雙看不見的手。
    他閉了閉眼，腦中閃過謝無虞昨夜的眼神-那不是單純的暴怒，那是恐懼，是對某種真相即將破土的癲狂抗拒。
    柳五郎悄然推門進來，臉色發白：“少爺……周九爺走了。昨夜三更，整間茅棚清空，連棺材板都沒留一塊。鄰居說，他臨走前隻留下一句話-”
    “什麼？”
    “火起之時，門內有人點燈。”
    沈秋瞳孔微縮。
    點燈？
    地火燃起的那一夜，不是為了掩蓋痕跡，而是為了照亮什麼？
    還是……有人在等火起，好趁亂行事？
    他正欲追問，院外腳步聲輕緩而來，不疾不徐，像是早已算準時辰。
    門被推開，燕逐走了進來。
    月白衣袍依舊潔淨如雪，手中折扇卻未搖動。
    他徑直走到桌前，攤開一幅泛黃的絹帛-竟是宮城地形圖。
    指尖一點，落在西北角一座偏殿上。
    “秋聲閣。”他聲音低沉，“先帝為靜安妾所建居所，取”秋聲入夢，安枕無塵”之意。三年後遭雷擊焚毀，如今是內務府庫房。”
    沈秋盯著那名字，心頭一震。
    母親的名字……是秋聲。
    他從未告訴任何人。
    燕逐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剖開偽裝：“你母親若真是靜安妾，那她的死，就不隻是侯府醜聞，而是牽動龍脈正統的大忌。當今聖上以嫡長繼位，若世人知曉先帝晚年另有寵眷誕下遺脈，且與鎮北侯府有染……你覺得，是誰最不願這段往事重見天日？”
    沈秋呼吸微滯。
    不是謝無虞。
    是宮裏的人。
    是那些靠“正統”二字穩坐江山的人。
    燕逐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溫熱的觸感穿透寒意，卻比任何冰冷都更令人心悸。
    “謝無虞為何失控？”他低聲道，“因為他知道真相-他是你同父異母的兄長。”
    轟-
    一道驚雷劈入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