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嚴拿起筷子後，話就明顯少了，安靜得仿佛桌上隻有三個人在熱聊。隻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捏住於飛下巴時那片刻的溫熱和細膩觸感。如果不是於飛反應快……李嚴喉結不明顯地滑動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簇被那泛紅的唇、微張的嘴勾起來的野火。他想吻上去的衝動，強烈得幾乎衝破理智，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指尖發麻。
    於飛也沒完全從剛才那陣心悸中恢複過來。記憶裏陸辰的影子和李嚴近在咫尺的臉交替閃現，弄得他心緒有點亂。所以他這會兒也跟李嚴一樣，埋頭專注於碗裏的食物，隻在鄧文濤講出什麼離譜段子時，跟著扯扯嘴角笑一下。於飛突然無比感激鄧文濤這粗神經的存在，簡直就是氣氛的救生圈。
    服務員端上來一盤肥牛，肉片擺得有些隨性，東倒西歪。李嚴幾乎在盤子落桌的瞬間就伸出了筷子，不是夾肉，而是像玩拚圖似的，慢條斯理地將肉片一片片調整、對齊、疊放整齊，直到整盤肉呈現出一種近乎強迫症患者福音的規整美感。
    接著是蝦滑，裝在冰碗裏，堆得有點冒尖。李嚴拿起勺子，輕輕地將表麵抹平、壓實，修整成一個光滑圓潤的半球形，動作熟練得像在完成什麼藝術品。
    鄧文濤看得筷子都忘了動，眼睛瞪得溜圓，湊到於飛耳邊用氣聲說：“嚴哥他……是不是有啥特殊職業背景？比如以前在五星級酒店擺盤的那種？”
    於飛還沒來得及吐槽，李嚴就抬起了頭，嘴角掛著那抹慣有的、有點痞氣的笑：“擺好看點，下鍋的時候方便，吃著也順眼。”
    對麵的何弈幾不可聞地嗤了一聲，直接端起那碗被李嚴精心“塑形”過的蝦滑，手腕一翻，“嘩啦”全數倒進了翻滾的紅湯裏，用筷子隨意攪散：“吃進肚子裏，最後都一個樣。”
    李嚴眉梢都沒動一下，也沒接話，隻是慢悠悠地從那盤自己整理過的肥牛裏，精準夾起邊緣最完整、肥瘦比例最勻稱的一片，在清湯鍋裏三起三落涮到剛變色，然後穩穩放進於飛碗裏：“這片品相最佳，嚐嚐。”
    何弈正要夾菜的手頓在半空，筷子尖在熱氣裏凝住。
    於飛看著碗裏那片紋理漂亮的肉，又瞥了眼李嚴帶著點邀功似的側臉，憋了半天，幹巴巴擠出兩個字：“……謝了。”
    鄧文濤毫無知覺地，埋頭猛涮毛肚，吃得呼哧帶響，用實際行動表示“我眼裏隻有食物”。
    一頓火鍋吃到尾聲，最能喝的何弈竟然第一個趴下了，整張臉埋進臂彎裏，隻露出通紅的耳尖和淩亂的黑發。
    “靠，奕哥今天狀態不對啊？這才幾瓶就歇菜了？”鄧文濤大著舌頭，伸手拍了拍何弈的後背，力道沒控製好，拍得“砰砰”作響，“奕哥？何弈同誌？醒醒嘿，回家再睡！”
    “屁的才幾瓶！”於飛把盤子裏剩的肉全撥進鍋裏，沒好氣地說，“你倆後麵輪番跟他碰杯，當我沒看見。”
    李嚴早已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著鍋裏逐漸平靜下來的紅油，問於飛：“你還吃得下？”
    “肉不能浪費，這是原則。”於飛從紅湯裏撈起一片顫巍巍的毛肚，“青菜可以放過，肉必須消滅幹淨。”
    “我、我去放個水。”鄧文濤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身體小幅畫著圈。
    於飛頭也沒抬，注意力一半在鍋裏一半在他身上：“要人扶嗎？別掉坑裏。”
    “用不著！哥們兒穩得很！”鄧文濤豪邁地一揮手，邁步就走，走出了一條飄逸的S型曲線，中途差點跟端著水果拚盤的服務員來個親密接觸。於飛一直目送他安全“漂移”進廁所方向，才收回視線，把燙好的肉塞進嘴裏。
    “你們仨感情是真好，都不是本地人？”李嚴說這話時，聲音不高，語氣裏裹著一層淡淡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他倆是，就我一個外來的。”
    李嚴“噢”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像在品味什麼。他給自己杯裏又倒了些啤酒，小口啜飲著。
    於飛瞥了眼他腳邊那三個空瓶，樂了：“……不是吧李嚴，三瓶啤酒你從開場喝到現在？”
    “急什麼，”李嚴笑，眼睛在火鍋蒸騰的熱氣後顯得有些朦朧，“喝快了容易上頭。”
    “早知道給你留點肉慢慢配酒。”於飛說著，從清湯裏撈出一片裹滿自己那碗“五彩斑斕黑”醬料的肥牛。
    李嚴忽然出手如電，筷子尖精準地在於飛筷子頭上一碰，那片蘸好了醬料的肥牛就轉移到了他嘴裏。他嚼了兩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這醬料，是把整個調料台都搬來了嗎？除了鹹，我品不出任何其他層次。”
    於飛調醬有個著名的習慣——每種醬料都要雨露均沾地挖一勺，海鮮醬、沙茶醬、香菇醬、牛肉醬、芝麻醬……最終融合成一碗深不可測的褐色流體，最後再加一點辣椒油，提個味。但其實這碗醬料的味道複雜到歸於平淡，隻剩霸道的鹹。
    “不愛吃別碰，又沒求你吃。”於飛把醬碗往自己懷裏攏了攏，像護著什麼獨家秘方。
    他剛重新燙了片嫩牛肉，小心翼翼地放進醬碗滾了一圈，李嚴的筷子又“咻”地探過來，快準穩地劫走了戰利品。
    “李嚴你幾歲了？還帶搶食的？”於飛嘖了一聲，瞪他。
    李嚴笑得露出一邊虎牙，帶著點得意。
    他忽然又伸手，這次速度更快，在於飛反應過來之前，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下巴，一觸即分，像惡作劇得逞的小孩。緊接著，他從鍋裏撈起一片燙得正好的羊肉卷，在自己那碟隻有香油、蒜泥、香菜和少許蠔油的清爽料汁裏滾了滾，直接遞到於飛嘴邊：“嚐嚐，讓你知道什麼叫人間正道。”
    於飛還處在下巴被偷襲的懵然中，那片裹著**光澤的羊肉已經抵在了唇邊。
    “嘭！”
    一聲不大不小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