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門之後，李卓沒有立刻回自己那間小院。他先去任務堂把巡查任務交了，領了那筆不多不少的貢獻點，在執事麵前站了小半盞茶的功夫把行蹤彙報了一遍——”東片密林轉了一圈，北片溶洞沒進去太深，撿了幾株普通水苔和碎靈石”——聲音平平的，表情平平的，執事聽完就在任務單上畫了個鉤放他走了。
    走出任務堂門口時，糯米在他懷裏動了動，銀白色的耳朵尖從衣領邊緣露出來一半又縮回去了。她細聲說：”你從秘境帶回來那枚珠子的事，他們查不出來吧？”
    ”查不出來。”李卓沿著石板路往回走，”我把珠子夾在陣盤的層板之間帶出來的，儲物袋掃靈光的時候隻會掃到陣盤和靈草的靈力殘留。珠子本身的氣息被我收了，露不出來。”
    回到小院時暮色已經沉了大半。他推門進去，棗樹的葉子在晚風裏沙沙響，牆角那幾塊廢陣盤還整整齊齊地碼著，跟他出門前一模一樣。糯米從肩頭跳下來蹦上棗樹枝頭蹲好，銀白色的絨毛在暮色裏泛著溫潤的微光。
    霜梧從院牆外麵飛進來落在石桌上，鳳眸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那枚珠子在你這兒？”
    ”在。”李卓彎腰把石桌上的灰塵拍了拍，”拿到的時候沒遇到什麼阻礙，就是出來的時候跟溫憐碰了一麵。”
    ”他說什麼了？”
    ”他說珠子在我手上，我認了。但沒打起來，營地人多，他不想惹事。”李卓把石凳上的落葉拂掉坐下來，”後續估計會有點麻煩，他丟了珠子不會就這麼算了。”
    霜梧從石桌上飛起來落在棗樹枝頭，挨著糯米蹲下，在識海裏跟李卓說了一句：”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那枚珠子你盡快把它煉化了，留在身外不如融進靈力裏。”
    李卓點了點頭。他進屋把院門關好，在石屋正中央盤膝坐下，從儲物袋夾層裏取出那枚碧落珠。珠子在昏暗的室內泛著柔和的灰白光，暗色紋路隨著他的呼吸節奏微微明滅。他閉目催動靈力，讓築基初期的靈力包裹住珠子表麵，緩緩向內滲透。珠子沒有抵抗，內部的靈力結構與他的靈力產生了同步的共鳴，像兩條分流的河道彙入了同一條幹渠。
    碧落子傳承第一層的完整信息在那一夜全部融入了他的識海。那股溫潤的木係靈力在他經脈中流轉了三遍，赤骨藤淬過的骨骼在木係靈力的潤澤下發出細密的回響，靈脈泉水的殘餘修複力跟著一同運轉，把最後幾處細微的暗傷也補平了。
    天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珠子已經收回了儲物袋夾層，但那股木係靈力依然在經脈中自動流轉著，成為他根基的一部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築基初期的靈力運轉比昨天又順暢了幾分。
    上午他正在院裏打理那堆舊陣盤的時候，周長貴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了好一會兒才跨進來，手裏沒帶東西，臉上的表情比前幾天的愁雲慘淡鬆弛了一截。李卓招呼他坐下倒了碗水，他喝了一口之後開口：”溫師兄今天一早就出門了，一個人去的藏書閣。馬師兄跟著去被攆回來了，在帳篷那邊摔了半天的東西。”
    ”馬明遠跟溫憐吵了？”
    ”沒吵，但他從藏書閣回來之後臉色特別不好看。”周長貴壓低了聲音，”我偷偷過去聽了兩句，他在跟誰說話，說的好像是”那枚珠子在誰手裏這事不可能沒人看見”。他大概在打聽秘境裏都有誰進了北麵那片溶洞。”
    李卓靠在石桌邊緣聽完，把手裏那塊廢陣盤放下。”他要開始排查了。”
    ”那怎麼辦？”周長貴攥著碗沿的手指緊了緊。
    ”不怎麼辦。”李卓說得很平靜，”他查得到名單，但他查不到珠子在誰手裏。我出秘境的時候隊伍最後麵走的，前麵的人不會注意到一個煉氣三層的普通弟子。”
    周長貴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裏最後一口水喝完，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回頭看著李卓，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師兄，以後有什麼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說。我不跟溫師兄那邊了。”
    李卓看著他。周長貴圓臉上的表情是認真的，眉毛微微皺著，目光沒有閃躲。他等了大概兩息之後，李卓對他點了點頭：”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他那邊發現你跑了不會什麼都不做。”
    ”我會小心的。”周長貴走了。他出院門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圓胖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裏拉了一道短實的影子，拐過牆角時停了一下，好像回頭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轉回去繼續走了。
    當天下午，李卓收到了沈弦月托人帶過來的消息，就一行字——”藏書閣的借閱記錄被人查了，問的是秘境期間進出北片溶洞的弟子名單。你去過的那條路線沒有登記在冊。”
    李卓把紙條對著油燈燒了。溫憐在查名單，但他的名字不在那個名單上。他進北片溶洞的路線是從側麵的通風口鑽進去的，不是從登記在冊的主入口進的，查借閱記錄查不到他頭上。溫憐的那條路已經走到頭了。
    那天夜裏他盤膝坐在蒲團上繼續融合碧落子傳承。珠子在體內共鳴了三次之後，他感知到了一幅模糊的方位圖——第二枚碧落珠的藏匿地點在東南方向一片廢棄的靈礦廢墟底層，距離宗門約莫半月腳程。
    糯米趴在他膝頭半睡半醒，銀白色的尾巴掃了掃他的手背，細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李卓把碧落珠收回夾層，吹了燈躺下。院牆外麵的夜風把棗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遠處內門居住區的燈火一盞盞滅了，夜色沉了下來。他閉上眼，把明天要做的幾件事在心裏排了排順序——先去任務堂看看有沒有往東南方向的巡查任務，回來把碧落珠的氣息再壓深一層，然後去找沈弦月說一聲第二枚珠子的位置。
    窗紙上的月影橫斜著，在他合攏的眼瞼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銀線。糯米在他懷裏翻了個身，小爪子搭著他的衣襟，呼吸平穩綿長。
    夜還長，但心裏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