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一早，溫憐堵在了李卓帳篷門口。
    他來得早，天光穹頂剛亮成淺灰色他就來了。身後沒跟人，一個人站在帳篷簾子外麵，青色勁裝的袖口還帶著昨夜沒拍幹淨的灰白石粉，眉宇間那層慣常的柔和已經被一股薄而銳利的東西取代了。
    李卓掀簾出來時他正站在離帳篷口三步遠的位置，兩人之間隔著一小片被踩實的草地。晨風從北麵的石山方向灌過來，裹著灰土和碎石粉末的氣味，把溫憐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
    ”李師弟。”溫憐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北麵那幾座溶洞的塌方，你知道嗎？”
    ”聽說了。”李卓站在帳篷口沒動，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幹糧，”昨天營地裏都在傳，說北邊塌了好幾處。”
    溫憐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他這次沒有笑，嘴角那抹弧度完全收平了。”我在北麵找了六天。六天裏翻了幾十處溶洞，每一麵石壁都摸過。有幾處的紋路是新被人動過的，有人搶在我前麵進去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兩步之內，”李師弟，東片密林裏沒有什麼值得你蹲那麼多天的東西。”
    李卓把幹糧收進懷裏，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麵上那副溫和敦厚的表情紋絲不動：”溫師兄想說什麼，直接說就行。”
    溫憐盯著他看了兩息。他背後的天光穹頂從淺灰色慢慢轉成青白，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麵上拉成兩截短而清晰的暗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珠子在你手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李卓沒有否認。他看著溫憐眼底那層薄銳的東西底下正在翻湧的某種情緒——憤怒、不甘、還有一種被什麼堅硬的東西頂住的酸澀感。原著裏這顆珠子對溫憐來說意義太重了，重到他後來所有關於位麵跨越的規劃和布局都以此為**。這一世**被人提前截了，他整個上升路徑都要被推後。
    ”溫師兄想拿回去？”李卓問他。
    溫憐的手指動了一下。他指尖有一縷青色的靈力在凝聚，薄薄一層裹在指腹上，隨時可以凝成術法。但他看了李卓一眼之後那縷靈力又散了——這裏離營地太近，帳篷區裏還有不少弟子在活動，動靜大了會引來更多人。
    ”你覺得你能守得住？”溫憐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但尾音的緊繃感還在，”築基以下的弟子進來，出去的時候手裏多了什麼東西，宗門是有查驗規矩的。”
    ”我知道。”李卓笑了一下，”所以我也沒打算現在就帶出去。”
    溫憐的臉沉了一下。他顯然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珠子已經被藏好了，帶出去的方式不止一種，查儲物袋沒用。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息。風從北麵灌過來，把帳篷的布簾吹得微微翻動。遠處有弟子走動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隔著幾頂帳篷傳過來，模糊而遙遠。
    溫憐往後退了一步，眼底那層薄銳的東西收了幾分。
    溫憐走後的那個下午，李卓在帳篷裏坐了很久。他把碧落珠又取出來在掌心裏轉了兩圈，珠子表麵暗色紋路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靈力穩定如常。溫憐知道珠子在他手裏，但沒有證據，也沒法當麵翻臉。這片秘境裏這麼多人看著，他一個天靈根的天之驕子不可能無緣無故對一個煉氣三層的普通弟子動手。
    但李卓清楚，溫憐不會就這麼算了。
    糯米蹲在帳篷口守著，銀白色的耳朵尖轉來轉去監聽著外麵的動靜。她趴了小半個時辰忽然抬起頭細聲說：”那個綠衣服的帶著瘦高的去了北麵新塌的那片溶洞，圓臉的沒去。”
    ”周長貴呢？”
    ”在帳篷那邊坐著，一個人發呆。”
    李卓把珠子收好，掀簾出去看了看。周長貴果然一個人坐在帳篷區邊緣的一塊矮石上，手裏攥著一卷舊布，布上沾了灰白的石粉，大概是之前幫溫憐拓印石壁紋路時用的布。他低著頭把那卷布翻來覆去地卷開又卷上，圓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心裏懸著什麼事。
    李卓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周長貴抬頭看見他，擠出一個笑：”師兄。”
    ”溫師兄去北麵了？”
    ”嗯，帶著馬明遠去的。”周長貴把手裏的布卷緊了緊，”他說讓我守著帳篷，不用跟去。我說我也可以搬石頭，他說不用。”他把布卷放在膝蓋上，低頭摳了摳上麵沾著的幹泥塊，”以前他都會讓我跟著的，就算沒什麼事做也讓我站在旁邊。”
    李卓沒接話，跟他並排坐著看了一會兒遠處灰白色的石山輪廓。過了一會兒周長貴又說：”師兄，北麵那些溶洞，你真的……進去了嗎？”
    李卓側頭看了他一眼。周長貴沒抬頭看他，問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那卷布上，指尖摳著布麵邊緣磨毛了的線頭。
    ”進了。”李卓說，”但不是什麼大事。倒是你，要是不想搬石頭了可以不用搬。秘境裏這麼大，自己走走也能找到東西。”
    周長貴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李卓站起來拍了拍灰土，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之後糯米從衣領裏探出腦袋，細聲說：”他好像心裏有事。”
    ”他在想他自己該怎麼辦。”李卓低頭走回帳篷，”快了。”
    當晚天黑之後，李卓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舊袍子，把易容藥粉用水調了敷在臉上把膚色抹深了兩度，又用軟膠墊高了顴骨和鼻梁兩側。他對著水盆裏模糊的倒影調整了幾處細節，確認和原本的麵容已經完全不像了，才起身沿著營地邊緣的陰影朝北麵石山方向摸去。
    北麵石山群在新塌方之後安靜了許多。碎石堆把大部分溶洞入口堵得嚴嚴實實，月光般的灰白天光落在新裸露的石麵上，泛著冷白的光。李卓繞到主溶洞側上方那處通風口，側身鑽了進去。
    溫憐和馬明遠果然在裏麵。馬明遠舉著探鏡站在溶洞中央掃視著四壁，鏡麵靈光比前幾天黯淡了許多，掃過石壁時隻有微弱的回應。溫憐蹲在塌方後新露出來的那片石壁前麵，指尖貼著一塊還殘留著小半截紋路的石麵，靈力緩緩滲進去探查著什麼。他的背影繃得很緊，肩線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李卓在通風口的陰影裏蹲下來，從懷裏摸出一塊幹擾陣盤。陣盤比之前用的那塊更薄更精細，是他前幾天連夜刻的，專門用來打斷靈力引導過程。他把陣盤激活後貼在通風口內壁的岩麵上，靈力波順著岩層無聲地傳向溫憐所在的方向。
    溫憐正在嚐試用靈力探查石壁紋路深處殘留的線索。他的青木靈力順著紋路往裏探了一段之後忽然遇到了阻滯，那段阻滯極其細微，像水流中突然出現了一顆不規則的碎石偏轉了水線。他皺了一下眉頭，加大了靈力輸入想強行繞過阻滯，但那點阻滯偏偏在最關鍵的分岔口出現了，讓他的靈力流在分岔處偏了一線，探進了一條死路。
    溫憐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麵石壁，麵色沉了沉。他站起來換了個角度，重新貼掌上去又試了一遍，這次阻滯的位置換到了另一處分岔口，同樣精準地堵在了靈力流最該拐彎的地方。
    馬明遠在後麵舉著探鏡不明所以：”溫師兄，這塊石壁有問題？”
    ”靈力流通不順。”溫憐收回手，”可能底下有什麼東西壓著脈路。明天換個法器來試試。”
    李卓收了陣盤，從通風口退了出去。他在黑暗的通道裏蹲著沒立刻走，等了一會兒，聽見溫憐和馬明遠也退出了溶洞，腳步聲漸漸遠了，才沿著來路慢慢摸回去。他在石山邊緣一處避風的岩縫裏把易容卸了換回原本的衣服，蹲在陰影中安靜地等了半柱香，確認周圍沒有人聲才站起來往回走。
    糯米從衣領裏探出腦袋，銀白色的耳朵尖轉了轉：”他們回營地了。那個瘦高的走在後麵一直在抱怨說累死了，綠衣服的沒理他。”
    ”馬明遠在發牢騷，溫憐聽多了會煩。”李卓把換下來的舊袍子收進儲物袋，”回去睡了，明天還有事。”
    第二天上午，李卓在營地外圍碰見了周長貴。他正蹲在帳篷後麵用一塊破布擦拭他那卷拓印布，圓臉上的表情比昨天鬆散了一些，看見李卓走過來時主動朝他點了點頭。李卓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我今天去西邊溪岸那邊看看，聽說那邊淺灘裏偶爾能找到品相不錯的石髓。”
    周長貴擦布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他，低聲說：”西邊溪岸……我記得那邊有一片蘆葦叢特別密，走進去容易迷路。”
    ”迷路就走出來唄。”李卓拍了拍他肩膀站起來，”你一個人待著沒事做的話，也可以去轉轉，營地附近呆久了悶得慌。”
    周長貴攥著布卷的手指緊了緊，片刻之後點了點頭。李卓沒再多說，轉身走了。糯米蹲在肩頭細聲說：”他會去嗎？”
    ”他會去的。”李卓低頭走回自己帳篷，”他本來就在想怎麼跟溫憐保持距離。我給他個台階，他自己會上來。”
    當天下午，周長貴果然出現在西片溪岸。他在蘆葦叢邊緣轉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往裏走的時候，”正好”碰見了也在溪岸邊的李卓。李卓蹲在淺灘邊翻石頭，見他來了抬頭打了個招呼，隨手從水裏撿起一塊扁平的卵石遞給他看：”這種石頭的紋理，跟北麵溶洞壁上那些紋路有點像。”
    周長貴接過去翻著看了看，果然發現那卵石表麵的天然紋路與溫憐拓印的溶洞石壁紋路有幾分相似。他心裏一動，把卵石收進了自己口袋裏，蹲下來也跟著翻了翻河灘的石頭。兩人在溪岸邊待了大半個下午，翻了幾塊帶紋路的卵石，聊了一些不痛不癢的閑話——昨天吃了什麼、秘境裏的月亮會不會變、宗門後山那片竹林最近長了不少新筍。
    天黑之前周長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圓臉上的愁雲散了一小片。他朝李卓笑了笑：”師兄我先回去了，明天要是沒事我還來這邊翻石頭。”
    ”行。”李卓也站起來，”路上小心。”
    周長貴走了以後糯米從他肩頭跳下來蹲在一塊卵石上舔了舔爪子上的水漬，細聲說：”你今天一整個下午都沒提溫憐的事。”
    ”不用提。”李卓彎腰把那塊卵石放回水裏，水花濺了一圈漣漪，”他現在需要的是有人跟他一起翻石頭，不是有人教他怎麼對付溫憐。等他下次自己來找我的時候，他會主動提起更多的東西。.”
    月色般的灰白天光從穹頂傾瀉下來，把整片溪岸照得如水底一般清透。李卓沿著溪岸慢慢往回走，腳下的碎石頭被水潤濕了泛著微微的亮光。遠處的帳篷區亮起零星幾點燈火，其中有一盞挪了兩下滅了，大概是有人吹了燈睡了。
    糯米縮在他衣領裏，銀白色的絨毛在暗處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小片落進了衣襟裏的月光，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