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告示欄上那張青灰色的玉質公告貼出來的時候，李卓正從陣法堂下課往回走。告示板前圍了七八個人，他踮腳從人縫裏看了一眼，上書幾行工整的靈墨小字：宗門秘境”碧落洞天”將於下月初一開啟，為期十日，凡築基以下內門弟子皆可報名，名額限定三十人，報名截止本月二十。
    碧落洞天。
    李卓在告示板前站了片刻，腦子裏把原著裏關於這個秘境的內容迅速過了一遍。原著中溫憐在這個秘境裏找到了一枚灰白色的珠子，珠子表麵刻著暗色紋路，是碧落子傳承的核心信物。溫憐靠著這枚珠子開啟了一條通往中等位麵的路，從這片低級大陸一路往上爬，最終站在了更高的層次上。原著裏把這枚珠子描寫得很詳細——表麵暗紋如蛛網，觸手微溫，內嵌碧落子的一縷殘魂。
    現在那枚珠子還安靜地躺在碧落洞天的某個角落裏，等著被”有緣人”撿走。
    李卓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麵上沒什麼表情。糯米蹲在他肩頭，銀白色的耳朵尖轉了轉，細聲說：”你要去那個洞天嗎？”
    ”去。”
    報名截止還有三天，他掐著最後一天去登記了名字。負責登記的執事看了一眼他的修為記錄——煉氣三層——又看了看他的名字，沒多說什麼就錄進去了。這種公開報名的秘境本來就是給煉氣期弟子練手的，煉氣三層和煉氣八層從資格上沒區別，反正進去各憑本事。
    他走出報名處的時候，迎麵碰上了溫憐。
    溫憐穿著一身淺碧色的內門常服，袖口繡著精致的竹紋，手裏也捏著一枚報名用的玉簡。他看見李卓從門裏出來，嘴角浮起那種柔柔軟軟的笑意：”李師弟也報名了？”
    ”是啊，進去碰碰運氣。”李卓笑了笑，”溫師兄也去？”
    ”嗯，聽師兄們說碧落洞天環境不錯，想進去采幾味靈草。”溫憐的嗓音溫溫柔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那到時候見了，李師弟。”
    ”到時候見。”
    兩人錯身而過。李卓走了幾步，糯米從他懷裏探出腦袋往後看了一眼，縮回來小聲說：”他嘴角那個笑跟上次裂縫前麵那個笑一模一樣。”
    ”嗯。”李卓伸手把它的腦袋按回懷裏，”他每次都這樣笑。”
    出發前一晚，沈弦月把他叫過去，遞了一隻巴掌大的冰藍色錦囊。錦囊口紮著細繩，透過布料能感覺到一股極淺的涼氣。”裏麵封了三道冰錐術，遇到突發情況捏碎錦囊就能用，不用靈力催動。”沈弦月把錦囊遞給他，語氣平平的，”煉氣八層以下的妖獸擋得住。”
    李卓接過錦囊捏了捏，繩結係得緊實，布麵觸感細膩。他抬頭朝沈弦月笑了笑：”謝師兄。”
    沈弦月沒接話，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望了望院門外那條石板路，半晌後補了一句：”北片溶洞如果進去，別走太深。有些溶洞中間有斷層，看著是石壁其實後麵是空的，踩上去容易摔。”
    李卓點頭記下了，轉身朝院門方向走了兩步。糯米蹲在他肩頭忽然轉頭朝沈弦月的方向”啾”了一聲，細聲細氣地說了一句：”哥哥放心，我看著他。”
    沈弦月沒回答，但站在石桌旁目送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走出院門拐過牆角，直到腳步聲遠了才收回視線。霜梧從枝頭飛落下來蹲在他肩頭，鳳眸在夜色裏泛著一點藍光，識海裏她悠悠說了句：”你那個錦囊裏封的不是三道冰錐術吧。”
    沈弦月抬手把石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一點點，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沒解釋。
    第二天清早，宗門後山深處的傳送台前聚了將近三十號人。傳送台是一整塊青黑色的圓形石盤，邊緣刻著傳送陣紋，陣紋縫隙裏嵌著靈玉粉末，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亮光。負責開啟傳送陣的是一位築基後期的長老，盤腿坐在陣台側麵閉目養神，等人到齊了才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李卓站在人群靠後一些的位置，穿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勁裝，袖口褲腿都紮緊了，身上沒掛任何顯眼法器，隻有腰間那枚冰藍色錦囊和一隻鼓鼓囊囊的舊布包。糯米蹲在他肩頭，銀白色的絨毛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但今天它把靈光收得極其幹淨，毛色看著就是普通的灰白混色，跟路邊野生的兔子差不了多少。
    溫憐站在人群前部，一身淺碧色勁裝把他襯得格外紮眼，身邊圍著兩個同期的內門弟子在說話。李卓認出那兩個臉熟的麵孔——一個矮胖圓臉，走路有點外八字；一個高高瘦瘦，總在摸自己的頭發。原著裏這兩人是溫憐早期的跟班，一個叫周長貴，一個叫馬明遠，在溫憐去中等位麵之前就先後退場了，一個是殘廢一個是離心。
    李卓收回目光，在心裏把這個秘境的布局又過了一遍。北片石山群深處有一處被苔蘚覆蓋的石壁，石壁後麵藏著那枚碧落珠。原著裏溫憐是在第四天找到的，靠著那枚珠子得到了碧落子功法第一層，從此修為突飛猛進。李卓要在第四天之前找到它。
    傳送陣啟動了。靈光從陣盤邊緣亮起，將所有人籠入一層溫和的白光裏，腳下一空，視野被流光填滿，耳畔風聲短暫地尖嘯了一瞬，然後腳下重新踏實——白光散去，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翠綠色原野。
    碧落洞天的天光是一種乳白色的柔和光芒，從穹頂傾瀉下來，把整片草地照得亮堂堂的。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青草氣息和淡淡的泥土味，溫度適中，靈氣濃度比外界稍微高一些。弟子們陸續散開，有人往東邊的雜木林跑，有人沿西邊那道隱約的水光方向走。溫憐帶著周長貴和馬明遠朝北麵那片石山方向去了，三人並排而行，馬明遠在最後麵走。
    李卓落在人群最後麵，等大部分人走遠了才朝北片石山方向邁步。他沒有走溫憐那條線，而是從石山群西側一條隱蔽的窄穀繞了過去。糯米蹲在他肩頭，銀白色的靈識鋪開掃視著周圍的地形和靈力波動。
    第一天傍晚，他在北片最邊緣的一座矮石山側麵發現了一處被碎石填塞過的裂隙。清理了碎石之後露出了一麵打磨過的石牆，牆上刻著一行字——”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李卓把掌心貼上去的瞬間，石牆內部傳來一聲低沉的機簧轉動聲，牆體向兩側滑開了一條窄縫。
    窄縫後麵是一間人工開鑿的石室。石室不大，地麵平整，正中央放著一隻半埋在塵土裏的石匣。李卓掀開石匣時裏麵是一卷竹簡——碧落子的手記，記錄了世界墜落的曆史、五枚碧落珠的分布，以及一句讓他坐在地上安靜了許久的話：”此界昔日為上界一隅，逢界維震蕩墜入下等位麵。萬載以降，機緣散落，傳承沉眠。”
    他合上竹簡，在石室裏坐了片刻。碧落子的字裏行間透露的信息量很大：碧落珠共五枚，散落於大陸各處；這一枚是核心傳承所在；集齊五枚可開啟通往中等位麵的通道。原著裏溫憐就是靠著這一枚開始發跡的，靠著完整吸收了碧落子的傳承第一層，修為一路衝到了築基巔峰，之後又用了數年時間收集其餘四枚，最終離開了這片大陸。
    李卓把竹簡收好，用靈力探了一下石匣底部。指尖觸到一片光滑溫熱的平麵，他用指甲沿邊緣摳了一圈，從石匣底部的夾層裏取出那枚灰白色的珠子——比掌心略小一圈，表麵布滿細密的暗色紋路，觸手微溫。珠子入手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極淡的靈力順著指尖流入經脈，與碧落子竹簡中記載的氣息完全吻合。
    他把珠子貼身收好，把石室恢複原狀，退回裂隙入口重新用碎石掩住。出洞口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天光穹頂從乳白色變成了淺灰色。糯米蹲在肩頭耳朵尖轉了轉，細聲說：”那個綠衣服的帶著兩個人在北麵大溶洞那邊轉了一整天，什麼都沒找到，出來的時候臉可難看了。”
    ”明天還會繼續找。”李卓沿著山腳往回走，”但來不及了。”
    第二天他沒有再去北片石山，而是在東片密林邊緣找了一處隱蔽的樹洞，把碧落珠攤在掌心運轉靈力消化。珠子內部的靈力結構比他預想的複雜，暗色紋路在靈力注入時會依次亮起，像一盞被點亮的燈。他用了一整天時間把珠子表麵那層薄薄的封印鬆動了一些，傳承的第一層功法信息開始從中釋放出來，緩緩融入他的經脈和丹田。
    第三天傍晚，他在營地外圍撞見了溫憐。溫憐從北片石山方向回來，麵色比前兩天更差，眉宇間那層慣常的柔和已經薄了很多。他看見李卓時頓了一下腳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笑了笑：”李師弟在東片采到什麼東西了嗎？”
    ”幾株水苔而已。”李卓拍了拍儲物袋，”溫師兄那邊呢？”
    溫憐嘴角的弧度沒變，但眼底的光沉了一線：”北麵溶洞太多了，轉了兩天沒找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他頓了頓，”李師弟要是有發現什麼好地方，不妨也跟我說一聲。”
    ”一定一定。”李卓笑容敦厚，側身讓了讓路。溫憐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略快，身後跟著的周長貴回頭看了李卓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被前麵馬明遠回頭一瞪又縮回去了。
    第四天清晨，天光穹頂剛亮起來的時候，李卓把那枚碧落珠的封印徹底鬆開了。珠子表麵的暗色紋路完整地亮了一圈又暗了下去，傳承第一層的全部功法信息已經完整地融入了他的識海。他盤膝坐在樹洞裏運轉了一遍那股木係靈力，感覺整個人的經脈都被溫潤地洗刷了一遍，渾身的靈力和骨骼之間的咬合感都柔順了許多。
    糯米蹲在樹洞外麵守著，銀白色的耳朵尖轉了轉，細聲說：”那個綠衣服的人又去北片大溶洞了，今天帶了個新東西，像是一麵能探靈氣的鏡子。”
    ”他發現了。”李卓收好珠子站起身，”但太晚了。”
    他把樹洞恢複原狀，沿著來路往回走。遠處北片石山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響，像是靈力灌入什麼陣法時產生的共振。李卓腳步沒停，繼續往回走，糯米蹲在肩頭晃了晃尾巴，銀白色的絨毛在天光下泛著潤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