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測靈與啟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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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間的日子,李卓過得像個與世隔絕的苦行僧。
    白日天未亮,他便踩著露水上山。說是打獵,實則是借著陡峭山壁、密林藤蔓磨煉身法。瘦削的身影在林間穿梭如風,腳尖點在濕滑的青苔上,一個縱躍便攀上三丈高的老鬆。枝頭驚起的山雀撲棱棱飛遠,李卓反手一探,精準掐住某條藏在枝葉間的毒蛇七寸,利落地收進背簍。晌午,他將獵物拎去鎮上換些粗鹽、舊布、最便宜的草藥,偶爾運氣好,還能碰上一兩枚品相極差的靈石碎屑,攤主當他是鄉下來的愣小子,隨手丟給他打發。
    夜裏,茅屋的油燈如豆,李卓盤膝坐在土炕上,運轉《鴻蒙衍道訣》的簡化分支——《混元納靈術》。這法門是他從秘境石壁一角摸索出來的,屬於原功法的皮毛末節,專門用來壓製修為、偽裝氣息,同時緩慢淬煉經脈。他不敢催動完整的鴻蒙功法,怕那動靜太大,驚動這荒僻山村中可能藏著的修士耳目。
    丹田深處的鴻蒙璽安安靜靜,像一塊沉入深潭的溫玉,偶爾流轉一縷極淡的靈光,與他體內精純的靈力遙相呼應。
    ”啾。”
    糯米蹲在他肩頭,用毛茸茸的小腦袋拱了拱他的耳垂。這隻小東西從秘境出來後,就縮成了拳頭大的普通靈獸模樣——白絨絨的一團,兩隻耳朵尖上各有一小撮灰毛,四隻爪子肉嘟嘟的,圓眼睛濕漉漉,看著跟村口黃嬸養的兔兒差不多,毫無稀奇之處。
    李卓睜開眼,伸手撥了撥糯米豎起的耳朵尖。”又發現了什麼?”
    糯米伸長脖子,小爪子朝西牆根那塊鬆動的土磚點了點。”啾啾!”
    李卓掀開磚,磚下果然藏著一株低階凝血草,葉片上還掛著夜露。他失笑,隨手將靈草摘了丟進儲物袋——這是糯米這半年來養成的習慣,每晚夜裏,它總要東嗅嗅西拱拱,從這破茅屋的犄角旮旯裏翻出些零碎玩意兒來。起初是幾塊下品靈石碎屑、一截殘破的靈木根,後來竟連某處地縫裏嵌著的半枚廢棄陣基都被它叼了出來。
    李卓一度懷疑糯米的尋寶天賦是不是隨著那場變故變異的。但糯米自己似乎渾然不覺,隻當這是個有趣的遊戲,每晚樂此不疲地”啾啾”叫著邀功,然後窩在他頸窩裏蹭兩下,心滿意足地睡去。
    半年的光陰,便在日升月落、咬牙修煉、糯米啾啾叫的循環中悄然流逝。
    李卓從煉氣一層,一步步攀至煉氣三層。
    這個速度,放在任何宗門都稱得上驚世駭俗。但在這靈氣稀薄到近乎枯竭的偏遠山村,若有人知曉,恐怕會把眼珠子瞪出來。
    李卓運轉《混元納靈術》,將真實修為層層封鎖,細致到每一縷靈力波動都壓入經脈深處,周身氣息渾濁黯淡,和毫無修為的凡人一般無二——連煉氣一層都不顯。
    對外,他隻是個體質孱弱、僥幸被挑中的普通少年。
    這日清晨,村口的打穀場上架起一座半舊的測靈台。烏沉的石台表麵落滿灰塵,邊緣幾道裂紋蜿蜒,顯然被用了不少年頭。負責選拔的宗門弟子立於兩側,身著統一的青灰短打,腰懸木牌,麵無表情地維持秩序。周邊四五個村落的少年被各自族長帶來,人頭攢動,嘰嘰喳喳議論不休。
    李卓背著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布包,混在人群後頭,安靜得像塊不起眼的石頭。糯米縮在他懷裏,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溫憐也在人群中。
    他一身素白衣衫,袖口繡著精致的雲紋——在這群穿粗布麻衣、腳蹬草鞋的村童中間,格外紮眼。他容貌生得確實好,眉眼細長,膚色白皙,下頜線條柔和,天生一股楚楚可憐的味道,站在那兒就像幅畫。幾個負責維持秩序的弟子頻頻朝他看去,目光裏帶著不加掩飾的打量。
    溫憐微微低著頭,像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耳尖染上一抹薄紅,指尖絞著袖口,露出半截細白的手腕。
    李卓遠遠瞧見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這做派,原著裏寫了不下二十回,他都能倒背了。
    輪到溫憐測靈根時,他將手貼上測靈石。刹那間,翠綠色的靈光衝天而起,精純濃厚得近乎凝成實質,光柱衝上半空,連測靈石邊緣的裂紋都被那靈力衝刷得微微發亮。
    ”木係天靈根!純度極高!”負責記錄的弟子猛地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不止一個調,”這可是難得的好苗子!”
    人群嘩然。所有目光齊刷刷聚過去,讚歎、嫉妒、羨慕、酸溜溜,各種眼神交織。溫憐像是被這陣仗嚇到了,往後退了半步,睫毛顫了顫,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多謝師兄……”然後乖巧地退到一旁,耳廓通紅,手指絞得更緊了。
    演得真好。李卓在心裏給他鼓了鼓掌。
    半個時辰後,輪到他。
    他將手貼上測靈石時,整個測靈台的氣氛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石塊隻泛起淡淡的、毫無光澤的三色微光——土黃、水藍、木綠,三色混雜,黯淡得跟隔夜的茶湯似的。
    ”土、水、木,三靈根。”負責測試的弟子掃了一眼,語氣淡漠,連多餘的表情都欠奉,”資質普通,站到那邊去。”
    人群中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三靈根啊……這不就是廢物嗎?”
    ”這種資質也敢來參加選拔?連外門都進不去吧,白跑一趟。”
    ”看他那瘦巴巴的樣子,估計走路都喘。”
    李卓麵色不變,連眉梢都沒動一下,默默走到指定位置站好,垂著眼,安靜得像塊石頭。糯米在他懷裏不滿地拱了拱,被他輕輕按住。
    溫憐站在不遠處,目光掃過這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憐憫、不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李卓懶得琢磨他那點心思。
    選拔結果和原著分毫不差。入選者四人:溫憐是天靈根,耀眼得刺目;另外兩人資質尚可,各有亮眼之處;而李卓,是墊底的那個,堪堪踩線入選。
    負責複測的宗門弟子走上前來。
    這人一身素淨的月白衣袍,身形挺拔如鬆,肩背線條利落,周身氣息清冽如霜雪。他走到溫憐麵前,抬手示意複測,動作幹淨利落,沒有半句多餘的話。眉眼是極其清冷的類型,眉峰偏窄,鼻梁挺直,唇色淺淡,下頜線條分明,整個人像塊質地極好的寒玉——好看是好看,但看著就凍人。
    李卓目光落在這人身上,心中微微一動。
    沈弦月。原來他從招生環節就來了。原著裏這段著墨極少,隻提了一句”沈弦月奉命隨行”,沒想到是親自到這種窮鄉僻壤來。
    溫憐顯然也注意到了。他仰起臉,露出一個乖巧又略帶羞澀的笑容,聲音輕柔得恰到好處,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意:”多謝師兄。”
    沈弦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漠然道:”手放上去。”
    溫憐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複如常,乖乖將手貼上複測靈石。翠綠色的靈光再次亮起,沈弦月垂眸掃了一眼,提筆記下數值,全程沒多看溫憐一眼。
    李卓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了然。沈弦月對溫憐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是冷淡的。原著裏那份”愛而不得”的執念,從一開始就是溫憐單方麵的妄想。偏執這種東西,往往始於對方多看自己一眼,終於對方始終不看自己一眼。
    輪到李卓複測。他將手貼上靈石,那三色暗淡的光又重新亮了一回,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沈弦月記完數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極快,快到李卓險些沒捕捉到。那目光裏沒有輕蔑、沒有同情,隻是平平淡淡的審視,像在看一件尋常器物。
    然後沈弦月轉身走了。李卓收回手,垂眼望著自己掌心的測靈石餘溫慢慢散去,心想這位沈首席大概隻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弱成了這樣。
    複測結束,宗門弟子吩咐眾人收拾行囊,即刻啟程。四個入選者各自回家取東西,約定午後在村口集合。
    李卓回到茅屋,將早已準備好的包裹背上——幾件換洗衣物、半袋幹糧、一個破舊的靈獸袋(其實是他在鎮上用三張狐皮換來的)、以及糯米。
    糯米蹲在靈獸袋口,探頭探腦地往外看,耳朵尖一抖一抖的。
    ”進去。”李卓把它往袋裏塞。
    ”啾!”糯米死死扒住袋沿,圓眼睛瞪得溜圓,一臉誓死不從。
    ”……行吧,你待在外麵,但不許亂叫。”
    糯米立刻縮回腦袋,安安靜靜窩進他懷裏,乖巧得像隻假兔子。
    午後,四人在村口集合。溫憐走在前頭,被幾個弟子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有說有笑。另外兩個入選者——一個叫趙鐵柱的壯實少年,一個叫柳兒的瘦小姑娘——跟在後麵,滿臉興奮和憧憬。李卓走在最後,背著破布包,懷裏揣著隻白毛團子,看起來活像個趕集走親戚的。
    登舟時,溫憐回過頭看了李卓一眼。那一眼裏,憐憫、高高在上的優越、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像是在說”你這樣的人也能和我同行”。
    李卓麵色平靜地與他擦肩而過,心中毫無波瀾。
    飛舟升空,穿過雲層,朝著青雲宗方向疾馳而去。舟身通體用青梧木打造,表麵鐫刻著減重和禦風的陣紋,尾部靈光流轉,推著船體在雲海中平穩滑行。舟上熱鬧非凡,新晉弟子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滿眼都是對修仙之路的憧憬。趙鐵柱趴在船舷上,大呼小叫地看著下方縮成螞蟻的山村;柳兒攥著衣角,小聲問旁邊的弟子內門是什麼樣子的。
    李卓找了個角落坐下,閉目養神。糯米窩在他懷裏,感知到他收斂起所有情緒平穩如常的心跳,輕輕蹭了蹭他手腕,然後蜷成個球不動了。
    飛舟平穩飛行了大半日。行至一片荒僻的空域時,變故突生。
    原本晴朗的天際驟然烏雲密布,幾道帶著凶戾氣息的黑影從下方山林中破空而來,速度快得驚人。為首那人踏著一柄黑氣繚繞的骨刀,身後跟著四五個凶神惡煞的散修,手中法器各色靈光閃爍,帶著一股子戾氣和血腥味。
    ”是散修劫匪!”舟上的護衛弟子厲聲大喝,”都站穩!”
    飛舟被一道悍然襲來的靈力匹練擊中側舷,整艘船劇烈搖晃,船身上的防禦陣紋閃爍兩下,硬生生扛了下來。但舟上的少年們瞬間慌了神,尖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趙鐵柱嚇得一**坐在地上;柳兒捂著臉縮在船舷下,渾身發抖。
    溫憐臉色發白,一把攥住身邊一個弟子的衣袖,聲音發顫:”師、師兄……怎麼辦?”他眼眶泛紅,睫毛細密地抖著,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著可憐極了。
    他的害怕,半真半假。他確實沒經曆過這種陣仗,但也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恐懼——他在表演,表演給所有人看他的柔弱無助,表演給那個站在船頭始終不曾回頭的月白身影看。
    李卓靠在角落的艙壁上,默默把糯米按進懷裏捂住它的眼睛,同時調動《混元納靈術》將體內靈力壓得更深。他煉氣三層的修為在這些人麵前跟紙糊的差不多,真打起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被波及。
    就在飛舟上亂作一團、護衛弟子祭出法器準備迎敵的瞬間——
    一道凜冽的寒氣驟然炸開。
    空氣仿佛被凍住了。方圓百丈內的水汽瞬間凝成細密冰晶,折射著暗淡的天光,像無數碎鑽懸浮半空。沈弦月不知何時已立於飛舟船頭,月白衣袂被寒風獵獵吹動,周身寒氣繚繞如霧,眉眼淡漠如萬載不化的霜雪。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手,輕輕一撚。
    半空中瞬間凝結出無數晶瑩剔透的冰棱,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每一根冰棱都鋒利如刃,泛著森冷的寒光,棱麵映著劫匪們驟然扭曲的麵孔。
    手腕輕抬。
    冰棱如暴雨般疾射而出,速度快到隻剩殘影。劫匪們祭出的法器——那柄骨刀、一麵血色幡旗、幾枚繚繞黑煙的圓環——全部在觸及冰棱的瞬間被凍結,表麵覆上厚厚一層白霜。一名劫匪剛催動火係術法,掌心竄起的火焰還未成形,就被寒氣撲滅,緊接著數根冰棱貫穿他的護體靈力,釘入肩胛和膝彎,將他整個人釘在飛舟側舷上,鮮血還沒流出就被凍成了紅褐色的冰碴。
    剩餘劫匪臉色大變,連法器都顧不上收,轉身就逃。
    沈弦月沒有追。他隻是收了手,周身寒氣緩緩收斂,那漫天冰棱在陽光下碎成細末,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他轉過身,看向滿舟驚魂未定的少年們,目光平靜得像剛剛拂落了一片衣袖上的塵。
    ”都坐好。再有半日便到宗門。”
    說完,他轉身走回船艙,自始至終,神色平靜得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飛舟上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開口:”好……好強。”
    ”那是誰?內門師兄嗎?”
    ”太厲害了……那些劫匪連他一招都沒接住……”
    趙鐵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上的灰,滿臉震撼地目送沈弦月的背影消失在船艙簾後。”我、我以後也要像他那麼厲害!”
    柳兒從船舷下探出腦袋,聲音還帶著哭腔:”那得修多少年啊……”
    溫憐站在原地,慢慢鬆開了攥著別人衣袖的手。他低著頭,額前碎發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但李卓坐的位置角度刁鑽,恰好捕捉到那一瞬間——溫憐唇角微微翹了翹,眼底閃過一抹異樣的光。
    不是恐懼,是誌在必得。
    李卓靠在船艙角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到了沈弦月的強大、清冷、漠然。也看到了溫憐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光——和原著裏一模一樣。溫憐從這一刻起,就已經盯上了沈弦月。原著中後來那幾十年糾纏不休的偏執、算計、構陷,源頭就在這一眼。
    李卓垂下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糯米在他懷裏拱了拱,小爪子扒開他的衣襟,探出半個毛腦袋,濕漉漉的圓眼睛看了看外麵,又看了看他,然後輕輕”啾”了一聲,像是在說”沒事”。
    李卓低頭,用下巴蹭了蹭糯米的腦門。
    溫憐,你盯上的人,這一世,不會讓你得逞。不是因為我對他有什麼想法,而是——你的執念,你的手段,你一步一步踩著旁人屍骨爬上去的路,我不會再讓你重演。
    飛舟重新平穩前行。雲海翻湧,遠處天邊漸漸浮現出連綿的山脈輪廓,峰頂隱在雲霧間,依稀可見飛簷翹角、靈光流轉。青雲宗漸近了。舟上新弟子們又開始嘰嘰喳喳,指著遠處驚歎不已,仿佛方才那場驚險隻是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
    李卓閉目養神,神識沉入丹田,感受著鴻蒙璽深處那股沉靜而浩瀚的力量。煉氣三層,剛剛起步。未來的路還長,但他有的時間,有的耐心。
    糯米在他懷裏打了個哈欠,露出**的小舌頭,然後翻了個身,四隻爪子朝天,舒舒服服地睡著了。李卓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它那毫無防備的睡相,又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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