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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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李秀蘭到的時候,老太太正在廚房裏擇菜。芹菜葉子摘了一地,她聽到敲門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的一瞬間,李秀蘭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頭發燙了卷,紮成低馬尾,手裏拎著一袋水果和一盒保健品。
和洛國強離婚之後她回了蘇北娘家,在那邊又嫁了人,日子過得不算寬裕也不算緊巴。
十幾年沒見,她比老太太記憶中胖了些,眼角的皺紋也多了。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種溫和又疏離的、看不透深淺的樣子。
“媽。”李秀蘭叫了一聲。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讓開身子:“進來吧。”
洛國強坐在沙發上,看到李秀蘭進來,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寸,空出沙發另一頭的位置。
李秀蘭沒有坐過去,她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把水果和保健品放在茶幾上,說“這是給媽買的”。
洛昭從房間裏走出來,跟李秀蘭的目光對了一下,叫了聲“媽”。語氣平淡,沒有熱絡也沒有怨恨,就像跟一個隔了很久沒見的遠房親戚打招呼。
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然後靠在門框上,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裏。
李秀蘭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慢慢地掃過客廳,掃過廚房門口,掃過那個從她進門起就站在原地沒動過的少年。
洛隱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門檻旁邊,那是他習慣站的位置,不起眼,不擋路,不占據任何人的空間。
他穿著老太太做的那件藏青色棉布襯衫,袖口折了兩道,露出一小截細白的手腕。頭發紮在腦後,額前幾縷碎發垂下來,襯得那張臉格外小。
他沒有靠牆,沒有找椅子坐下,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李秀蘭。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李秀蘭的眼睛很像,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弧度,一樣在注視人的時候會微微眯起,像是要看清什麼,又像是在忍什麼。
但李秀蘭眼裏那種溫和又疏離的底色,在洛隱眼睛裏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同樣是安靜,同樣是看不透,但底下沒有疏離,隻有等待。
等待了十年的等待。
“這是洛隱。”老太太說,這句話本身有些多餘,但總要有人開口。
李秀蘭站起來。她走近了幾步,在離洛隱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你都長這麼大了”,又像是想說“你還記得我嗎”。
但四歲被拐走的孩子能記得什麼?她最終沒有問出那句話。
她隻是看著洛隱那張臉,看著他幾乎找不到自己影子的五官,眼眶忽然紅了。
不是裝的,是任何一個母親在看到自己失而複得的孩子時最本能的反應。
“對不起,”她的聲音有些抖,“媽媽來晚了。”
洛隱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
看得很認真,像是在把眼前這張臉和心裏的那些畫反複對照,高了一點,胖了一點,眼角的皺紋比他想象中的多,嘴唇的形狀比他畫過的每一張都要薄。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這個女人肚子裏待過十個月,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和她形影不離的時光。
那時候他不需要說話她就能聽見他的心跳,不需要開口索要她就給他所有營養和溫暖。
後來他離開了她的身體,長成了一個獨立的、會呼吸的、有名字的人,而她卻變成了收音機裏一段歌詞,變成他坐在台燈下畫的那麼多張臉。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伸手遞了一個紅包,從口袋裏掏出來的時候邊角已經捏得有些皺了。
“這個給你,媽媽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洛隱低頭看著那個紅包。紙殼是紅色的,印著金色的福字,和老太太期中考試後給的那個差不多,但更厚一些。
他沒有接。李秀蘭的手懸在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洛昭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想說“你拿著吧”,但話還沒出口,洛隱就伸出手接了過去。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但咬字清楚,和他在派出所、在教育局、在三班教室裏說這兩個字的語調一模一樣。
李秀蘭鬆了口氣,扯了張紙巾擦了擦眼角。
“聽說你學習很好,考試考了全班第四。媽媽以前讀書的時候數學最差了,你這點不像我。你——你像你爸。”
洛國強在沙發上咳了一聲,換了個坐姿。
洛隱把紅包放進口袋裏。他想問她很多事——你後來去了哪裏,你在那邊有新的小孩嗎,收音機裏放的《世上隻有媽媽好》你會唱嗎,你後悔把我弄丟了嗎。
但他看著李秀蘭那雙和自己很像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
她來了。她此刻就站在他麵前,手裏拎著水果和保健品,眼眶紅紅的,跟他說“媽媽來晚了”。
他沒有上去抱她,但他也沒有往後退。他隻是站在那裏,把她給的每一幀畫麵都收進眼底,放進心裏那個存了很多年、一直在等著被填滿的空房間裏。
以後他不需要再在台燈下畫媽媽的臉了。
老太太在廚房裏喊了一聲“吃飯了”,洛國強站起來擺碗筷。
洛昭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她給你就拿著,不拿白不拿”,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廚房幫忙端菜。
洛隱站了一瞬,也跟了進去。
飯桌上的氣氛比平時更安靜。
李秀蘭坐在洛昭旁邊,時不時往洛隱碗裏夾菜,排骨挑最大的,魚刺幫他用筷子剔掉,每夾一次都像是在補一筆欠了太久的債。
洛隱看著碗裏堆得冒尖的飯菜,想說“夠了我吃不了那麼多”,但看著她低頭認真挑魚刺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她大概需要這樣做。她需要通過彌補他來證明自己不是一個那麼壞的媽媽。
於是他一塊一塊地把菜吃完,把排骨啃得幹幹淨淨,把魚肉從刺上剔下來放進嘴裏慢慢嚼。
他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但他可以不浪費她夾的菜。
老太太坐在桌子一頭,安靜地吃著飯。洛國強悶頭扒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李秀蘭,目光在她鬢角幾根白頭發上停一瞬,又移開。
洛昭吃得飛快,把飯扒完,碗往桌上一放,說了句“我吃飽了”,起身就想回房間。
李秀蘭叫住他,從包裏掏出一個盒子遞過去:“這是給你的,跟你哥的一樣。”
洛昭低頭看了看那個盒子。是一支鋼筆,牌子還不錯。
他把鋼筆揣進口袋裏,說了句“謝了”,語氣跟之前叫“媽”的時候一樣平淡。
他不恨她,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
一個人如果在你生命裏缺席了太久,突然出現的時候,你很難因為一支鋼筆就重新把她當成媽媽。
飯快吃完的時候,敲門聲響了。
洛國強站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林警官,紮著馬尾,表情比一個月前在派出所時更嚴肅,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洛先生,”林警官說,“很抱歉周末打擾。這位是省廳負責沈硯之案件的陳警官,有些情況需要跟洛隱核實一下。”她頓了頓,“可以進去說嗎?”
客廳裏的氣氛一瞬間變了。李秀蘭手裏還拿著筷子,夾的菜掉在了桌上。
洛昭站在廚房門口,身體不自覺地往洛隱那邊靠了一步。洛隱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邊。
陳警官坐下來之後沒有拿出筆記本,也沒有打開錄音筆,隻是用那種經過專業訓練的、盡量溫和的語氣說:“洛隱,我們今天來,是因為沈硯之的案子有了新進展。在審訊過程中,他交代了一些我們之前沒有掌握的情況。”
洛隱沒有說話,安靜地等著。
“根據他之前的供述,你在那個房間裏的生活條件不差,有書有畫本有影碟機,有他提供的一切物質條件。他反複強調自己是出於”喜愛”才留下你,你是他最珍貴的”藏品”。之前我們沒有找到足夠證據推翻這部分供述,但最近我們在他的電子設備裏恢複了大量的監控錄像和日誌記錄,從他的記錄來看,事實並非如此。”
林警官從包裏拿出幾張打印出來的照片,放在茶幾上。
她動作很輕,像是怕這些紙片會割傷人。
照片是監控截圖的打印件,黑白的,顆粒粗糙。
第一張拍的是一個監控畫麵,畫麵裏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蜷在牆角,手臂上有大片深色的淤痕。
第二張是一個記事本的掃描件,字跡潦草但筆力極重,“今天又說了想出去。罰。罰到他再也不會有這個念頭為止。”
下麵是一個日期,是六年前。
“這不是他全部的行為,”陳警官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你曾經試圖逃跑過,不止一次。每次被發現之後,他會對你進行懲罰。懲罰的方式,洛隱,我們需要你親口告訴我們。”
客廳裏安靜得像凝固了。
洛隱看著茶幾上那些照片,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起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
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這些年他已經把那些事壓在記憶最底層,用後來每天按部就班的安靜生活一層一層蓋上去,蓋得嚴嚴實實。
他不去想,不回憶,假裝它們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現在有人把照片放在他麵前,把那個日期指給他看,他就不能再假裝了。
洛昭站在廚房門口,臉色鐵青。他看著照片上那個縮在牆角的小孩,看著那條淤痕遍布的手臂,拳頭攥得指節咯咯作響。
他想衝過去把那些照片撕碎,想把那個姓沈的從照片裏揪出來再揍一拳,想把他哥十年前流過的眼淚全替他還回去。
但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隻是走過去,繞過茶幾,在洛隱旁邊蹲下來。
他沒有碰他,沒有抱他,隻是蹲在那裏,離他最近的位置,後背挺得筆直,像一隻護在洞口的野獸。
陸北辰從四樓上來的時候,洛昭還蹲在洛隱旁邊。
陸北辰手裏還端著一個搪瓷鍋,裏麵是沈若瑾剛煮好的紅豆湯。**讓他送上來的,說洛隱上次掛完水臉色不太好,喝點紅豆湯補氣血。
他在門口看到林警官,看到茶幾上的照片,看到洛昭蹲在地上的姿勢,停了一步。然後把搪瓷鍋輕輕放在鞋櫃上,走進客廳,在離洛隱不遠的位置站住了。
沒有出聲,沒有問“怎麼回事”,隻是站在那裏,安靜地、穩穩地,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洛隱開始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穩。
他說那個房間看起來很好,有書架有畫本有空調有鵝絨被,什麼都有。
他說他剛到那裏的時候,沈硯之對他很好,給他買新衣服,給他放動畫片,說話輕聲細語,從來不凶。
他說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對他好和關住他不讓他走,這兩件事是同時存在的。
他說沈硯之平常看起來很正常,甚至會坐在他旁邊陪他畫畫,給他講外麵的故事。
但這個人有一套自己的規則,違反規則就會觸發某種東西。不是普通的生氣,是瘋狂。失控的、毫無預兆的、像冰麵突然碎裂一樣的瘋狂。
他說他剛到那裏的第一年,五歲。有一次趴在門縫下麵往外看,看到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有光。
他真的隻是趴在門縫上看了一眼,沒有推門,沒有哭鬧,沒有說要出去。
但沈硯之在監控回放裏看到了。後來他才知道,那個房間裏到處都是攝像頭,他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寸皮膚都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注視之下。
他毫無**可言,連上廁所、換衣服的時候都有人看著。
那個人隨時隨地都在看他,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以為獨處的時候。
沈硯之當天晚上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模一樣,甚至帶著笑。
他把洛隱從被子裏拽出來,拽到浴室,打開冷水從頭澆到腳。
秋天的水,洛隱穿著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然後沈硯之把他關回房間,關了燈。
那個房間沒有窗戶,關了燈就是純粹的、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他把洛隱穿著濕衣服關在黑暗裏,整整兩天。
洛隱蹲在牆角,冷得全身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在黑暗裏被無限放大。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在黑暗裏是黏稠的,一分鍾和一小時沒有區別。
他餓到胃疼,渴到嘴唇開裂,困到坐著睡著又凍醒。
後來他小便失禁,尿在了褲子上,沈硯之才打開門,讓他把自己洗幹淨。
“還敢不敢往外看?”沈硯之問他。洛隱說不敢了。沈硯之蹲下來,用毛巾把他臉上半幹的眼淚和水漬擦幹淨,說:“乖。”
他說他十歲那年,有一次沈硯之給他帶了一套新畫筆,顏色很全,他高興了很久。
那天沈硯之心情很好,坐在他旁邊看他畫畫,給他講省城的事。
洛隱畫了一扇窗,窗戶外畫了幾棵樹,還有一條河。
沈硯之看著他畫,沒有發火,甚至還幫他塗了幾筆綠色,說樹畫得不錯。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洛隱看著沈硯之和顏悅色的臉,覺得自己大概誤解了規則,也許畫畫沒關係,也許他隻是不能直接說出來。
也許沈硯之其實沒那麼介意,也許今天是個例外,也許他能繼續畫下去,畫出那扇窗戶後麵的整個世界。
於是他說:“外麵的河也是這個顏色嗎?”
沈硯之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廚房。洛隱以為他去倒水。然後他回來了,手裏拿的不是水杯,是一把剪刀。
他把洛隱麵前那幅畫拿起來,沿著窗戶的輪廓,一剪刀一剪刀地剪碎了。
然後把碎片攏在一起,倒進垃圾桶裏。
然後他拿走了所有的畫筆,每一支,連洛隱藏在枕頭底下舍不得用的那支銀色馬克筆都被搜出來拿走了。
從那天起,半年。半年的時間裏,洛隱隻能對著牆上的影子畫畫,用手指在床單上畫,在自己的**上畫,不敢留下任何痕跡。
半年之後,他才重新得到了紙和筆,但從那以後他畫的隻有靜物。沒有窗戶,沒有河流,沒有外麵的世界。他再也不畫任何和外麵有關的東西。
他說他十一歲那年,收音機裏在播一個少兒英語比賽的節目,參賽的小朋友聲音聽起來和他差不多大。
那天晚上他悄悄對著收音機模仿了一段英文自我介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隻是氣聲。
他說的是:“我叫洛隱,我想當一個老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個,大概是覺得對著收音機說英語不會被發現。
但沈硯之在監控裏聽到了。
第二天,收音機被拿走,房間裏的隔音棉被加厚了一層,厚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整整三個月。三個月裏沒有收音機,沒有任何人的聲音,沒有主持人,沒有天氣預報,沒有《經典誦讀》,沒有英語教學節目。
隻有絕對的安靜和自己越來越渾濁的呼吸。他每天對著牆上的畫說話,假裝那是活人。
後來畫不回答他,他就自己給自己講故事,講收音機裏聽過的評書,講到記不清的地方就編,編不下去就從頭再講一遍。
三個月之後,當收音機被重新放回桌上時,他沒有馬上去開。他怕自己一打開,它又會被拿走。他用了整整三天才鼓起勇氣按下去。
說到這裏的時候,洛隱的聲音依然很穩。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好像在測量什麼。
他說十三歲那年,他聽到了江城本地新聞裏那條關於洛昭的消息。他聽到“洛昭”兩個字的時候心髒差點跳出來。
他在收音機裏找了那麼多年家人的消息,終於找到了。
他把那條新聞反反複複在心裏背下來,一個字都不敢忘。
那天晚上他太高興了,高興到忘記了自己在哪裏。他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大了一點,就大了一格。真的隻有一格。
沈硯之在監控裏看到了,推門進來,拔掉收音機電源,把收音機摔在地上。外殼裂開,電池滾了兩圈。
他蹲在地上拚了整整一個晚上,用膠帶把裂開的殼粘起來,把零件一點一點裝回去。
收音機最後還是能出聲,但調頻的旋鈕摔歪了,以後換台的時候要用指甲掐著那個歪掉的旋鈕,一點一點往外撥,才能調到他想聽的頻道。
後來每次換台手指都會疼,他就用袖子墊著擰。
他說最後一件事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畫畫。”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細長,幹淨的指甲泛著淺淺的粉,和任何一個十五歲少年的手沒有區別。
但他的指節在微微發抖。
他說沈硯之每次罰完之後都會坐在他旁邊,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調跟他說話。
“我今天來,是想幫你的,”他說,“隻要你乖乖聽話,不要再想著出去,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會把手放在洛隱的膝蓋上,輕輕地拍兩下,像一個父親在安慰做錯事的孩子。
“我是為你好。”
“你想想,如果你乖乖的,我怎麼會忍心罰你?”
“是你自己做錯了,你知道的。”
“外麵有什麼好?外麵的人會嫌棄你,會嘲笑你,會用那種眼神看你。你在我這裏什麼都不缺,我把所有你想要的東西都給你了,你為什麼還想出去?”
“我對你不好嗎?”
李秀蘭坐在沙發上,聽完了一切。她手裏的紙巾已經被揉成了一團,臉上的妝哭花了,眼線暈開,在眼尾拖出一道淡淡的黑痕。
她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
她今天早上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拎著那袋水果和那盒保健品,懷揣著彌補和修複的心情來見這個失散多年的孩子。她想的是“以後慢慢補償他”。
然而,現在她看著洛隱平靜地把那些事一樁一樁說出來,忽然意識到她根本沒有資格說“對不起”。她的“對不起”太輕了,輕到連一張被剪碎的畫都補不回來。
陳警官把錄音筆關掉,站起來。他的表情依然保持著職業的克製,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謝謝你。這些信息對我們後續的公訴非常重要。沈硯之此前一直辯稱自己對你是出於情感動機,你的證詞可以證明他的行為具有極強的控製性、虐待性,主觀惡意明顯,這會直接影響他的量刑。”
洛隱點了點頭。他站起來送兩位警官到門口。
林警官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轉回來,看了他一眼,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孩子。”
洛隱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他不覺得自己勇敢,他隻是把發生過的事情說了出來。
但也許,能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勇敢。
送走警察後,洛隱轉過身,發現所有人都還站在原地,都看著他。
洛昭蹲在地上,拳頭攥著,眼眶泛紅但沒有掉眼淚。
陸北辰站在鞋櫃旁邊,手裏端著那鍋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紅豆湯,臉上的表情比洛隱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安靜,安靜得像一塊被燒紅之後淬過火的鐵。
李秀蘭捂著臉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洛國強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看不見表情,但他把煙盒從口袋裏掏出來又放回去,反複了好幾次。
洛隱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點奇怪——明明是他自己把那些事說了出來,卻好像是他們在承受。
他走到沙發旁邊,在李秀蘭麵前站住。
李秀蘭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她想說什麼,大概是想說“對不起”或者“媽媽不知道”或者“以後媽媽保護你”。
但他說不出口。他知道她能做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細白的皮膚,又看了看李秀蘭哭花的眼線。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手裏那個揉成一團的紙巾拿過來,放在茶幾上,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帕,展開,放進了她的掌心。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鞋櫃旁邊。
“紅豆湯涼了。”他看著陸北辰手裏的搪瓷鍋說。
陸北辰低頭看了看鍋沿上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又抬頭看洛隱。
“我拿回去熱一下。”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但他說完之後沒有動。
“熱的也不好喝,”洛昭從地上站起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走過去拿過那個搪瓷鍋,走進廚房,開火把湯倒進鍋裏重新加熱。
他背對著客廳,動作很用力,鍋鏟在鍋沿上磕得當當響。洛隱看著他在廚房裏笨手笨腳攪紅豆湯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李秀蘭還在掉眼淚,老太太從廚房門口走出來,坐在洛隱旁邊,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那隻手上全是老繭,關節粗大,皮膚粗糙得像砂紙,但放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輕,一下一下地拍著他,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她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她什麼都聽見了。洛隱把那隻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握住,十指扣在一起。
“奶奶,”他說,“晚上吃什麼?”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拍了最後一下,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指。
“包餃子,”她說,“芹菜豬肉餡。”
作者閑話:
喵喵喵~寶寶們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