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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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後一節體育課的下課鈴響的時候,洛昭還沉浸在贏了球的興奮裏。
他把空水瓶往垃圾桶裏一丟,朝四班的隊伍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花壇那邊看了一眼。
洛隱正把最後一口水煮蛋塞進嘴裏,腮幫子微微鼓著,咀嚼的速度還是那麼慢。
陸北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洛昭收回目光,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跟著四班的人往食堂走。
三中的食堂在教學樓後麵,是一棟單獨的兩層小樓。
一樓是打飯窗口,二樓是教師餐廳。
這會兒正是飯點,排隊的學生從窗口一直排到門口,鬧哄哄的,空氣裏混著紅燒雞塊和炒青菜的味道。
洛昭端著餐盤在隊伍裏排著,脖子伸得老長,往人群裏掃了一圈,沒看到那個藏青色的身影。
他哥腳還沒好利索,走不快,估計還在後麵。
他猶豫了一下,多打了一份紅燒雞塊,擱在餐盤邊上。
洛隱和陸北辰是一起進來的。
洛隱走得慢,陸北辰跟在他旁邊,配合著他的步速,邊走邊跟他說他打聽到的食堂哪個窗口的菜好吃、哪個阿姨手不抖。
他早上出門時帶的那個飯盒還拎在手裏,不鏽鋼的,外殼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恐龍貼紙。
洛隱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目光在食堂裏掃了一圈,找到了角落裏一個安靜的位子。
“坐那邊。”他說。
陸北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剛要跟過去,洛昭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端著餐盤“啪”地往那張桌子上一放,一**坐在了洛隱對麵的位置上。
“這兒有人了。”洛昭頭也不抬地說。
陸北辰端著餐盤站在旁邊,看了看洛昭,又看了看洛隱,最後在洛隱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洛昭抬起頭,目光在兩個並排坐著的人身上掃了一個來回,手裏的筷子在紅燒雞塊上戳了一下,沒說話。
陸北辰打開那個不鏽鋼飯盒,裏麵碼著幾塊紅燒肉和一小撮清炒西蘭花,米飯上還臥著半個鹵蛋。
他拿起筷子,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吃,而是夾了一塊紅燒肉,擱在洛隱的餐盤邊上。
“我媽昨晚燒的,多了。嚐嚐。”
洛昭的筷子“啪”地一聲插進米飯裏。
“你媽燒的關我哥什麼事?”
“你哥是我同桌。”陸北辰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天氣有關的事實,“同桌之間分享一下午飯,很正常。”
“我們家的飯夠吃。”洛昭把他多打的那份紅燒雞塊往前一推,盤子底在餐桌上擦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用不著你操心。”
“他不也沒拒絕嗎。”陸北辰指了指洛隱的餐盤,那塊紅燒肉已經被洛隱夾起來,咬了一小口。
洛昭看著洛隱,目光裏帶著一種被背叛的、又不好發作的憋屈。
“肥肉太多了。”洛隱說,把紅燒肉上的一小塊肥肉用筷子分出來,擱在餐盤邊上,“瘦肉還可以。”
陸北辰笑了。洛昭的臉黑了。
就在這時,食堂的嘈雜聲忽然在他們附近降了半格。
有人走過來。不是一個,是三四個女生。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留著齊肩短發,耳朵上別著一枚銀色的發卡,校服穿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那種被照顧得很好的乖女孩。
她手裏捏著一個粉紅色的信封,捏得很用力,信封邊角都起了皺,臉上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她的目標很明確。她在陸北辰麵前停下了腳步。
身後的幾個女生退後半步,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捂著嘴不敢出聲。
“陸、陸北辰同學。”她的聲音有點抖,但音量不小,周圍幾張桌子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信封往前一遞,鞠了一個接近九十度的躬,“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食堂裏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洛昭站了起來。
“可以啊。”他的聲音又大又清亮,像是怕在場有人聽不到似的,“他說可以。他同意了。”
陸北辰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內完成了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某種絕望的複雜轉換。
他張了張嘴,“不是”,但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圍瞬間炸開的哄笑聲淹沒了。
後排幾個男生在吹口哨,有人拿筷子敲碗,有人笑得趴在了桌上。
“洛昭你在幹什麼——”陸北辰難得失去了從容,聲音都變了調。
“幫你啊。”洛昭轉過身,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毫無歉意的笑臉。
那笑容像是在說:你搶我哥的排骨,我幫你收情書,我們扯平了。
女生維持著鞠躬的姿勢僵在原地。
她顯然聽到了洛昭的話,但她不知道該不該當真,還是繼續等著陸北辰本人的答複。
她的耳朵尖從紅色變成了更深的緋紅,手裏的信封抖得能看見紙頁邊緣的波浪。
“別聽他瞎說。”陸北辰站起來,語氣誠懇,但耳根已經開始發紅,“他不是我……他不代表我。”
陸北辰接下來的三十秒堪稱他轉學以來最狼狽的時刻。
他先是對那個女生解釋“不好意思他真的不是在幫我說話”,然後又轉頭對洛昭壓低聲音說“你等著”,中間還要應付後排男生的起哄,“阿辰你可以啊轉學第一天就有人追”。
他的耳根徹底紅透了,從顴骨上那塊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旁邊一路蔓延到領口。
但即便如此,他在手忙腳亂之中還是抽空把洛隱餐盤邊上那塊被挑出來的肥肉夾走了,放進自己碗裏,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自己造成的殘局。
“我真的——很感謝你的心意。”陸北辰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站直了身體,看著那個女生的眼睛認真地說。
他的語氣又恢複了那種一貫的真誠,沒有敷衍,沒有不耐煩,像是在處理一道需要耐心對待的題目,“但我們才剛認識,互相都不了解。你的信我不能收。抱歉。”
女生直起身來,眼眶有點紅,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她把信封收了回去,說了句“沒、沒關係”,然後被身後幾個女生推著往食堂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陸北辰,還是在看那個剛才替陸北辰說“可以”的男生。
洛昭已經坐回去繼續扒飯了,臉上掛著一種大仇得報的愉悅。
他看著陸北辰重新坐下來,耳根的紅色還沒完全褪去,筷子戳在西蘭花上戳了好幾下都沒戳起來。
“你這個人。”陸北辰說,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這一桌能聽見,“故意的。”
“我這是助人為樂。”洛昭咬著雞骨頭,哢嚓一聲咬成兩截,“人家女孩子多不容易,我幫她一把。”
“她那封信寫了估計一整晚。”
“所以你就該答應啊。人家那麼用心。”
“我不喜歡她。”
“那你喜歡誰?”
陸北辰夾西蘭花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他沒有看洛昭,也沒有看洛隱。
他隻是在那一瞬間低了一下頭,睫毛在顴骨的淤青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然後把西蘭花塞進嘴裏,嚼了。
“反正不是給你寫情書的人。”他說。
洛昭沒有捕捉到那個停頓。他正忙著得意。
但洛隱看到了。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在陸北辰的側臉上落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陸北辰帶來的那幾塊紅燒肉,瘦肉被洛隱吃掉了,肥肉被陸北辰夾走了。
西蘭花還剩下兩小朵,孤零零地躺在飯盒角落裏。
洛隱把餐盤裏最後一口飯吃完的時候,陸北辰站起來去買汽水。
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三瓶,一瓶擱在洛隱麵前,一瓶擱在自己麵前,第三瓶放在洛昭麵前。
瓶蓋上凝著剛從冰櫃裏拿出來的水珠,順著瓶身往下淌。
“請你的。”陸北辰坐下來,語氣隨意。
“誰說我要喝你的汽水。”洛昭把那瓶汽水往旁邊一推,動作很重,瓶底在桌麵上磕出一聲悶響。
但他的手沒有離開瓶身。
陸北辰用餘光看見了那隻沒有挪開的手,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
放學鈴響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一層薄薄的橘紅色。
十月的江城天黑得早,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
洛隱收拾書包的動作依然很慢。
他把課本一本一本從桌肚裏拿出來,按順序碼好,筆袋放在最上麵,拉鏈拉到同樣的位置。
陸北辰已經收拾好了,但他沒有催。
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條腿搭在課桌橫杠上,手裏轉著筆,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本子上畫小人。
今天的小人旁邊多了一顆歪歪扭扭的籃球,籃球底下畫了兩個火柴棍一樣的小人,一個跳得老高,一個站在旁邊看。
“你畫的什麼?”洛隱難得主動問了一句。
陸北辰把本子一合,塞進書包裏。“沒什麼。走了。”
兩個人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裏已經沒幾個人了。
洛隱的腳踝比早上好了一些,走路的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但還是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節奏。
陸北辰走在他旁邊,步速放得很慢,偶爾側頭看一眼他的腳。
“明天應該就能正常走了。”陸北辰說。
“嗯。”
“體育課你一直坐在花壇上,冷不冷?”
“不冷。”
“那顆水煮蛋你最後還是吃了。”
“嗯。”
“蛋殼呢?”
洛隱把手伸進校服口袋,掏出一小把碎蛋殼,在掌心攤開給他看。
蛋殼已經被壓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最大的不過指甲蓋大小,在傍晚的光線裏泛著淺淺的米白色。
陸北辰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禮貌的、收著的笑,是真正被逗到了的笑,眼睛彎起來,虎牙露出來,連顴骨上那塊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都跟著往上提了提。
“你打算帶回家?”
“路上看到垃圾桶再扔。”洛隱把蛋殼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給你的那顆茶葉蛋呢?吃了沒?”
“在另一個口袋裏。”
“怎麼沒吃?”
“早上吃太多了。”洛隱頓了頓,“晚上餓了再吃。”
陸北辰點點頭,沒有追問。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洛昭已經在傳達室外麵等著了。
他換了件幹的校服外套,頭發還是半濕的,籃球賽後洗過臉但沒擦幹,發尾還在往下滴水。
他靠在傳達室的外牆上,手裏拎著兩瓶礦泉水,看到洛隱出來,把其中一瓶往前一遞。
“你腳怎麼樣?”
“好多了。”洛隱接過水。
洛昭的目光越過洛隱的肩膀,落在後麵跟上來的陸北辰身上。
兩個人的視線在傍晚的逆光裏碰了一下。
中午食堂那場鬧劇還曆曆在目。
洛昭那瓶汽水最後喝完了,但他沒跟陸北辰說謝謝。
“你怎麼還跟著?”洛昭說。
“我回家。”陸北辰把書包帶子往上拽了拽,“我家住四樓,你忘了?”
洛昭噎了一下。他確實忘了。
或者說他不想記起來。
這個人不僅是他哥的同桌,還住在他家樓下。
上學一起走,放學一起回,中間還隔著一整個白天的課,他哥和陸北辰待在一起的時間,比跟他待在一起的時間還長。
這個事實讓他心裏像是有隻貓在撓沙發,不疼,但煩躁。
“那走啊。”洛昭把書包往肩上一甩,邁開步子走在最前麵。
走了幾步又放慢速度,等著洛隱跟上來。
三個人又恢複了早上那種隊形,洛昭走在左邊,步子邁得大,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洛隱走在中間,步子不快不慢,右腳落地的時候還是比左腳輕半分。
陸北辰走在右邊,步伐從容,和早上不同的是,他現在手裏空著,那個裝紅燒肉的不鏽鋼飯盒已經洗幹淨了,扣在書包側兜裏,蓋子上的恐龍貼紙朝著外麵。
三個人從校門口拐進巷子。
梧桐樹的葉子被夕陽照得半透明,金黃色的光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巷口的小賣部正在收攤,老板娘把擺在門口的辣條和棒棒糖一箱一箱往回搬。
空氣裏有炸串的油香味,混著遠處運河上的水腥氣。
“洛隱。”陸北辰忽然開口。
“嗯?”
“你弟打球是跟誰學的?校隊?”
洛昭的腳步頓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陸北辰會問這個。
中午那場球他贏了,但陸北辰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不服氣,絕殺之後說的是“漂亮”,食堂裏請汽水,現在又問他的球技來源。
不是挑釁,是真心實意在問。
“沒跟誰學。”洛昭把頭轉回去,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自己打的。”
“那你天賦很好。我們班籃球隊缺人,你要是能轉過來就好了。”
“我不轉。四班挺好的。”
“那下次體育課再約。今天你那記急停後仰太漂亮了,我回去得練練怎麼防。”
洛昭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他嘟囔了一句:“你防得已經不錯了。”
聲音很輕,像是含在嗓子眼裏沒打算讓任何人聽見的。
但巷子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梧桐葉落在石板路上的聲音。
陸北辰聽見了。洛隱也聽見了。
沒有人拆穿他。
洛昭把臉別開,假裝在看不遠處運河上駛過的一艘運沙船。
作者閑話:
我懷疑你的本質是一本書,不然為什麼我會越來越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