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三十五章獨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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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他家人齊聚一堂,那我呢,還是孤身一人。。。
“別動。你能不能先別吃了?朕正描摹你的麵容,你一嚼,眉眼神態全都變了。”
子顏微微垂眸,語氣帶著幾分乏意。
“我已然靜坐一個時辰,再不墊些吃食,怕是要直接睡過去。陛下,暫且放過我好不好?我施法術,替您一次補完這幅畫像便是。”
錦煦帝輕輕搖頭,指尖捏緊手中畫筆。
“那樣便失了作畫的意趣。朕等了你許久才盼你歸來,不願再錯過你此刻的模樣,今日定要親手畫完。”
他心底暗自思忖。這少年生得實在奇異,每一次相見,容貌都比往日更清麗幾分,無從想象,他最終會出落得何等風華。
另一邊,子顏心中所想,竟與帝王不謀而合。
“陛下隻管依照心中期許落筆就好,往後我,會長成你畫裏的模樣。”
錦煦帝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你竟能看透朕心底的念頭?”
“嗯。”
子顏隨口敷衍,目光落在案幾上。幾盆從未嚐過的涼果整齊擺放。他難得得半日清閑,偏偏陛下一心作畫,不肯分半點時光給他。
還要畫到什麼時候?先前說好一同去栽樹,天色一旦暗下,便沒法動工。
他特意備下枇杷種子,打算種在後園。錦煦帝早前應允,要陪他一同栽種,內官早已清出假山下方的空地。
“好好好,即刻便畫完,畫完就帶你出去。”錦煦帝無奈開口,又輕嗔一句,“子顏,別再吃了。你素來貪嘴,幾時肯安分吃飯?”
二人一來一回,正輕聲拉扯。
範黎腳步急促,興衝衝快步闖入殿內。
“陛下,喜訊!延東侯已經趕回京城,今夜宴席您打算……”
墨憲新婚未久,本帶著新妻外出遊曆,為趕上陛下壽宴,日夜兼程從淳州府折返。
“宴席設在園外重光殿,您還要宣何人前來作陪?”
子顏輕哼一聲,語氣帶了幾分醋意。
“如今我才算看清,陛下這裏裏外外,都是公公說了算。”
“小孩子家,心胸開闊些。”錦煦帝溫聲哄勸,“你不願見墨憲?他外出已整整兩月有餘。其餘人不必傳喚,隻把閑兒、瑞兒抱過來相伴便可。”
說罷,他轉頭朝範黎下達吩咐。
範黎躬身領命,轉身出去傳話前,特意看向子顏:“您看老奴如今可卸下這擔子?”“出去,惹人厭的東西。”皇帝抬手擺手,急著催範黎退下。他生怕他再多言語,又會惹得身側子顏心生不快。
入夜,重光殿開宴。晟閑寸步不離黏著子顏,一口一個師父。晟瑞獨自跑到墨憲桌前,依偎在旁。
子顏抬眼望向對麵一大一小二人,隻覺眉眼格外相像。他素來不喜晟瑞,隻因這孩子生得太像墨麒。
皇帝端坐主位,將子顏眼底的落寞不悅盡收眼底。
按理說,少年這般濃重的醋意,他心底本該暗自歡喜。可每每望見晟瑞平日畏懼子顏的模樣,又難免生出幾分不忍。
晟瑞是他最疼愛的皇子。反觀托付給子顏教養的晟閑,被養得驕縱跋扈。論天資,兩個孩童本在伯仲之間。隻是晟閑心性,日後踏入朝堂,注定要處處吃虧。
帝王心中正暗自思忖二子,目光掃過墨憲。今日延東侯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喜色。
連一旁侍立的範黎,看向墨憲時也笑意盈盈。
錦煦帝瞬間察覺內裏另有喜事,開口輕斥。“老東西,墨憲藏了什麼喜事,速速說來。”
範黎躬身陪笑:“還是陛下眼明心亮,老奴隻聽聞些許風聲,不敢妄言。不如讓侯爺親口稟報。”
墨憲起身行禮,緩緩道出原委。
今日清晨方才趕回涇陽,一路車馬勞頓,新婚妻子身子不適。回府後,長卿公主遣醫者診脈,才知婉齡郡主已然懷有身孕。
皇帝麵露喜色,朗聲開口。
“天大的喜事。朕這表妹金貴,小姑母定然會悉心照料。”
“回陛下,嶽母早已搬入侯府照料內子,也正因如此,臣才遲了半日入宮覲見。”
“若是男孩,便是延東君嗣子;倘若是女兒,朕便收她做義女。”
帝王說出這番話,心中自有考量。墨麒無後,墨憲是他唯一一母同胞的兄弟。
一旁子顏聞言,當即開口提點。“陛下,現延東君尚在。您早早定下,讓學長子嗣承襲君位,就不怕墨仰心生歹念?”
“此處隻有我們幾人,朕還不至於糊塗到當眾下定論。”錦煦帝話鋒一轉,輕聲詢問,“墨仰離開京城已有數月,神宮那邊,可有他的音訊?”
子顏心緒紛亂,並未聽進後半句問話。
錦煦帝見狀,隻得無奈作罷。
“也罷,此事延後再談。說好,宴席之上不談朝堂公事。”
“陛下不必刻意回避。”子顏抬眸,語氣平靜,“後天我便令神宮弟子前往戶部,補足空缺銀兩。我清楚,那筆錢糧,本是籌備出征辟暨國的軍餉。”
錦煦帝聞言微怔:“東征軍費,朕怎會叫你填補。”
子顏心底暗忖,為墨麒複仇之事,怎麼會輪到任由自己出錢:“可當初那筆銀兩,終究是因我才盡數耗損。”
墨憲方才回京,全然不知子顏此前遭人綁架一事,聽得一頭霧水。隻覺子顏句句言語,都在同陛下暗自置氣。
宴席散後,子顏主動提出送墨憲出宮。兩名小皇子留在禦花園,纏著錦煦帝。
行至殿外僻靜處,墨憲率先開口。
“當初離京,你同陛下爭執得那般激烈。我聽聞這幾日,你如今索性常住宮中了?”
子顏輕聲應答,語氣藏著幾分倦怠。
“讓學長見笑。我自鹽州歸京不過數日,在外奔波近一月,還遇上一樁禍事……”
墨憲清楚鹽州發生、陳巽櫟相關的全部內情,他輕歎一聲,出言勸慰。
“子顏,我如今已成家,才懂孤身一人有多寂寥。日日有人牽念、等你歸家,這般滋味,從前我從未體會過。”
“恭喜學長得此歸宿。往後侯府會有更多人日日盼你回去。”
墨憲望著他落寞模樣,話到嘴邊頓住:“子顏,你……”
子顏垂眸,喉間發澀,壓不住心底積攢的委屈。“他從來都不屬於我一人。待到你們所有人都圍在他身側,我…我又能算什麼?”
“旁人再親近,也沒有誰能同你相比。”
子顏抬眼正視墨憲:“學長,我特意送你出宮,是有一事要問你。”
“我知曉的便隻有這些了,都是先母在世時告知於我。”
墨憲輕輕歎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不知是誰在你跟前搬弄是非,陛下從非喜新厭舊之人。當年是太後薨逝,太後生前,素來最不喜我大哥。”
子顏眸光微涼,輕聲反問:“學長從前不也一度恨過陛下?如今成了皇室親眷,反倒處處替他開脫。”
“恩怨公私,本就該分開而論。”墨憲搖頭,語氣坦蕩分明。
“當年事事皆因衛煜公子恃寵而起,從頭到尾,並非陛下暗中授意。”
子顏唇角微抿,話語裏帶著淺淺刺意。
“你反倒盼著,是陛下刻意將你大哥逼走?”他不願再多爭辯半句,“你收盡他的好處,自然句句都是好話。”
話音落,子顏轉身便走。
隻留墨憲一人,孤立於宮門之前。
“李衛煜是屏州進獻入宮的人。”
錦煦帝望著獨自歸來、鬱鬱寡歡的子顏,早已猜出他方才出宮,定是去找墨憲追問舊事,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傳言他容顏才藝皆是一絕,唯獨未曾讀過詩書,心性淺薄。”
“彼時他年紀尚幼,朕瞧著孤苦無依,便多縱容偏愛了幾分。誰曾想,此人背地裏攪動風雲,與麵上模樣判若兩人。”
他緩了緩,語氣愈發低沉。
“按理來說,阿麒從不會為旁人瑣事,與朕置氣爭執。”
“那時朕心緒昏亂,想起太後生前諸多告誡,一時口不擇言,質問他當年遠赴南疆戍邊,是否也是處心積慮,隻為刻意接近、討好朕。”
良久的沉默過後,錦煦帝才再度開口,字句皆藏憾意。
“朕一句詰問,說他這般刻意逢迎,與投機取巧的衛煜別無二致。便是這句話,徹底寒了他的心,讓阿麒下定決心,與朕分道揚鑣。”
子顏聞聲抬眸,眼底攢著淺淺涼意,一語道破後續因果。“所以延東君出事後,陛下遷怒宮中眾人,連無辜的巽櫟哥哥,也被您逐出了皇宮。”
“朕那時年輕氣盛,心性太狹隘。”
“那如今陛下處事,皆能三思而後行了嗎?”子顏輕聲反問,這句追問,瞬間戳中了錦煦帝的隱忍。
“子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三番五次打探墨麒離京的舊事,朕早已坦言,當年種種皆是朕的過錯,你為何還要步步緊逼、揪著不放?難不成你心底,還怕朕重蹈覆轍,再傷了你嗎?”
麵對帝王帶著怒意的詰問,子顏神色未變,隻輕輕垂眸,吐出一句輕飄飄的話。
“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覺得,陛下這方寸天地,太過擁擠了些。”
“還會再有旁人嗎?”
“往後又該如何?”
萬千念頭堵在心口,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清淺月光透過窗欞,靜靜灑落一室。今夜又是他催動神力,才得以來到這人身側相伴。
身側那人睡得安穩,眉目平和,不見半分煩憂。
子顏靜靜望著他,心底泛起酸澀,當初在函玉宮,是他親手斬斷來生羈絆,才致使他再也感知不到真切情意。
眼下他對自己的溫存,或許隻貪戀這一副皮囊,不過一時新鮮罷了。那道束縛二人的咒法,始終無破解之法。
究竟要等到何時,他才能記起初見時,那份純粹本心。
-從來他身側從不缺相伴之人,唯獨我,癡傻地將他當成活下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