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三十三章平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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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粥口感怎得這般粗糲?”錦煦帝見子顏正端著粥進食,一時好奇,也舀了一勺嚐過,隨即開口問道,“是從集市買來的?”
    “昔日我流落平州,幸得當地百姓搭救,那時便常吃這種粥,倒也吃得慣。前日采辦的新鮮果蔬,昨日盡數送入禦膳房置辦宴席,我見陛下席間用得甚是合口。”
    “那是自然,皆是你用心挑選的好物。”錦煦帝笑意淺淡,話鋒一轉,“隻是你連飲食這般細碎瑣事都事事掛心,反倒不像當著眼天下大局的人。”
    “倘若我並非玄武神守,陛下當初,哪裏會認得我。”
    錦煦帝聞言失笑,語氣帶著幾分肆意:“單憑你這副模樣,縱使遠至鼎辰南麵,朕也定會將你尋回。”
    “陛下此言未免戲謔,都這把年歲…”
    “年歲又如何?”錦煦帝添了幾分任性,“活到如今,朕又幾時真正為自己活過一回?今日且拋開旁事,說說吧,你想做些什麼?”
    屋內二人說得自在隨意,廊下的範黎卻板著臉訓起了章文:“你們辦事也太不上心!神守停了周禦醫的藥好些日子,到頭來還是陛下先發現的。”
    章文一臉無奈:“總管也曉得,我們主子主意大,定下的事誰也勸不動。”
    “你跟著我這麼久,見過陛下對誰這般縱容?”範黎連連搖頭,“往日延東君私下裏也規規矩矩行大禮。如今神守在屋內,陛下進門,他連身子都懶得抬。可知停藥這事,陛下如何容忍。”
    說到此處,他語氣陡然嚴厲:“還有他半夜出去,你們一個個竟半點風聲都沒摸到?”
    “主子有神法傍身,存心藏起行蹤,別說我們,就連神宮的人都查不出來。”章文歎道,“這次要不是藥方漏了底,我們還被蒙在鼓裏。”
    “可陛下呢?”範黎愁容滿麵,“整整一年,後宮那麼多人,陛下一個都不曾親近。他正當壯年,這事我看著都著急,卻又沒法開口。”
    “今日周禦醫要來,他們可都在。前日我把外麵的閑話告訴主子後,他就再也不肯讓禦醫把脈了。難不成…”
    “真要是那樣就好了,何苦處處瞞著我們?”
    “神守畢竟年紀小,想來是臉皮薄,難為情。”
    “當初是你跟著陛下去的平州,你敢說你一點內情都不知道?”
    “在平州那會兒,陛下待神守寵到極致,神守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從來都是陛下親手清洗上藥、徹夜照料,半點不肯假手旁人。我們都以為二人早已情定,哪裏知曉自回京之後,半點進展都無。”
    “一群蠢貨,把平州始末細細說清楚!神守若刻意用神法遮掩心意,凡人耳目,一輩子都窺不破分毫。”
    聽完章文一番述說,範黎倏然回過神,沉聲問道:“那晚究竟隻是你一人懵懂糊塗,還是眾人皆是如此?”
    “總管,我們當時也恐是遭了邪術,便去請教了神守。他言明是西威軍裏潛藏的聞一教法師暗中作祟,隨即替我們化解了。如今細細回想,此事恐怕並非這般簡單。”
    “無妨,周全稍後便到,那時他也在場,一問便知。”
    範黎心底暗自期盼,種種蹊蹺的源頭,會是陛下本人。他年事已高,自知陪在帝王身側的時日無多,每每念及陛下至今孤身一人,始終難安。正思忖間,章文忽然朝屋內偏了偏頭,範黎順勢望去。
    隻見屋內,子顏正跪在帝王麵前,執著玉勺,一點點喂著帝王進食。見此情景,他懸著的心頓時落了地。
    這孩子眼底心底,分明都裝著陛下。既然二人心意相通,就算刻意隱瞞,又有什麼要緊?
    屋內此時倒是子顏哄著陛下,剛才兩人無意中說起今日陛下衣裝。今日錦煦帝換上一襲銀白寬袍,步入早膳廳堂,子顏的目光便牢牢黏在他身上,片刻不曾移開。
    陛下喝了粥,失笑開口:“朕年長你許多,你這般直勾勾望著,倒叫朕有些不自在了。”
    “陛下,從前可有不少人,是傾慕您容貌而來?”
    “嗬,的確不少。多數人未曾得見朕真容,可一朝入得宮來,便從無
    一人心生悔意。”
    “想來陛下待他們皆是寬厚…對了,陛下在尋什麼?”
    “今早怎不見豆卷?還有醋碟也未曾備上。”
    子顏眉眼微彎,帶了幾分打趣:“陛下自己一身雅致衣袍,反倒來怪我了?”
    端木暇悟靜靜凝望著眼前人,見他眼中全然隻剩自己,心底不由得泛起幾分得意。可是。。。昨日宴上,戍擎使臣言他容貌酷似炙天神守。端木暇悟心知這在對方口中是極高的誇讚,心底卻暗自計較:那騰青,當真生得有這般姿容?思及此處,心緒不由得沉了下去。騰青與子顏年歲相仿,這一點,始終是他心頭難以釋懷的芥蒂。
    望著眼前溫順依從、時常帶著幾分醋意的人,暇悟思緒翻湧。過往種種盡數浮現,從子顏離開北地神宮來到京城,一路都讓他牽腸掛肚。他清晰記得子顏初至涇陽時的點點滴滴,可當初那份心緒卻莫名消散無蹤。他也曾向旁人打聽,就連神宮裏麵,也都說那時他並未對子顏存有別樣心思。直至聽聞子顏重傷,他匆匆趕赴平州將人接回,才恍然察覺,此人於自己而言,早已與眾不同。
    一路走來,子顏身邊也從不是隻有他一人。昔日涇陽相遇的唐清歡,竟是炙天神守、騰翼國王子,二人攜手除去自詡武神轉世的聞一教元尊。縱使騰青已然離世,他也斷斷續續聽過不少流言。子顏曾說,當年流落平州民間,是一位少年出手相救;如今駐守涇陽的流雲王齊憫,年紀尚幼,子顏待他的情意亦格外不同;此番前往鹽州,身邊又伴著巽櫟…
    念及這些,帝王麵色漸冷,開口道:“子顏,朕細細思量,如今反倒成了朕頻頻吃醋。你與那些人…”
    他繼而提起昨日使臣之言:“朕未曾見過騰青,可聽眾人描述,這位儲君之弟亦是風華絕代。往日征戰,皆是他護你周全。從前朕隻顧及你痛失摯友的悲戚,如今想來,你當初甚至甘願為他赴死,朕如何能坦然釋懷。”
    子顏先是輕輕頷首,又緩緩搖了搖頭,溫聲道:“我確有些雜念,可我心中真正安放之人,陛下難道看不明白嗎?”
    “可你總事事苛責於朕。”暇悟語氣添了幾分無奈,“朕登基之時,你尚且未曾出世。你要朕抹去前半生所有過往,未免太過殘忍。”
    子顏暗自心想,這番話他從前便說過。果不其然,端木暇悟眸中浮起茫然:“奇怪,朕總覺得,這番心思往日也曾有過。”
    “陛下總念叨我氣量狹小,今日又偏要提起清哥舊事。”子顏巧妙地轉了話題,“您先前說好帶我去園中遊賞,快些用完早膳,我們便動身吧。”
    暇悟擱下碗筷,再無進食的興致,眉宇間滿是鬱色。子顏瞧在眼裏,端起一旁盛著芡實羹的玉盞:“陛下,嚐嚐這羹湯。”
    見對方默然不語,他索性屈膝跪下,親手捧著杯盞,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喝下。
    院外的範黎等人不明內裏情由,待屋內用膳完畢,便笑著引周全入內請平安脈。可無論錦煦帝還是子顏,都不肯讓他診脈。端木暇悟隻吩咐周全前去調配藥膏,匆匆將人打發離開。
    這一日,帝王決意與神守留守園中,閉門謝客,不再接見任何人。
    琴亭之側,辟有一方西苑。園內遍植宮中多年悉心培育的各式盆景,院牆角落,幾株枇杷樹長勢喜人,金黃碩果綴滿枝頭。
    覃子顏運轉仙法,隨手擷下數枚果子握在手中。入口細嚐,隻覺滿口酸澀,並無半分甘美。
    一旁錦煦帝正與苑中管事閑談,目光卻始終越過旁人,牢牢落在牆角那道身影之上。入苑之前,他便特意囑咐子顏換上大袖寬袍。
    少年衣袂飄飄,身姿清逸,本是一派出塵仙姿,行事卻如孩童一般貪食野果。錦煦帝望著這般模樣,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笑意。
    他緩步上前,取過隨身錦帕,細細為對方擦拭指尖:“怎麼與閑兒一般淘氣。”
    話語之中滿是寵溺,眼底流露的情意更是真摯深切。子顏抬眸望來,麵上含著淺淡笑意,目光凝在帝王臉上,久久不肯移開。
    二人四目相對,默然佇立許久。錦煦帝按捺不住,抬手示意周遭內侍盡數退下。
    一眾侍從尚未完全走遠,他便跨步上前攬住子顏的腰身,俯身低頭吻了上去。
    子顏片刻之後方才輕輕掙脫開來,移步走到一旁蓄水缸邊,靜看缸中含苞待放的睡蓮。
    “往後,你還敢再離朕遠去嗎?”
    背對著帝王的少年,緩緩搖了搖頭。
    “日後若再遇上鹽州那般禍事,朕便與你一同前往。”錦煦帝緩步走近,語聲溫厚,“也好免你獨自一人,遇事猶豫,手足無措。”
    “我心中確實惶恐難安。”子顏輕聲回道,“那時前路迷霧重重,難辨凶險,心中唯一念想,便是盼著陛下在我身側。”
    “朕知曉你向來依賴於我。”錦煦帝語氣漸沉,眉宇間添了幾分憂色,“聽聞當初為營救無辜孩童,你竟甘願應允助雷啄複生。你並無半分取勝把握,明知凶險依舊一意孤行。你此前親口許諾,定會好生愛惜自身性命,事到臨頭,為何又全然不顧?”
    子顏聞言彎起眉眼,淺笑道:“在我心中,自始至終,隻有兩種人。”
    “這是何意?”
    “一人是陛下,另一人,就是非陛下啊。”
    端木暇悟心緒翻湧,心中又暖又歎,上前伸手將他緊緊擁入懷中:“傻孩子,你是將自己置於他人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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