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二十七章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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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條黃鱗大龍,模樣生得醜陋,身軀卻碩大無比,纏在方才鳳凰停留的雲團裏頭,你們全都沒瞧見嗎?它張口說要吞了我!”
滿殿文武紛紛抬首望向天際,流雲悠悠,碧空澄澈,哪裏有半分龍影,眾人皆是一臉茫然。端木暇悟邁步上前,順勢在子顏席位落座,左手溫柔撫去幼子臉上淚痕:“滿殿之人,偏偏隻有你瞧見異象?”
子顏一下下輕拍懷中小兒脊背,柔聲安撫:“閑兒別怕,師父在,妖物近不得你分毫。”說罷才從容回話,“閑兒略通粗淺仙法,能窺見常人看不到的異象,不足為奇。”
趁著旁人目光還落在天邊雲天之上,暇悟右手悄悄探入子顏袖中,裹住子顏垂落的左手,指腹輕輕摩挲:“黃龍現身,莫非和遠赴戍擎國出征一事相關?是前路暗藏凶險?”
“陛下不必過度憂思,天象示警不過是提醒謹守防備,未必便是大禍將至。”子顏語聲安穩,試著寬慰帝王緊繃的心緒。
端木暇悟凝眸望著他,方才被琴聲勾起的心事再度翻湧,低聲追問:“可它偏偏出在你三曲將盡之時,莫非預示著你我二人的結局,終究懸而未定?”
子顏掌心微微收緊,反手牢牢回握住他的手:“陛下隻管安心,無論前路何等,我定然護得陛下與閑兒周全無恙。”
錦煦帝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何苦說這般話,倘若最後隻剩朕一人苟活於世,倒不如由你先親手了斷。”
禦花園居華廳繁花盛放,錦煦帝正帶人閑賞花木,席間笑語悠然,子顏忽被遙寧子喚了出來。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下放出嚴回?”“我若當真私自放人,刑部官員第一時間便會入宮稟奏,三師兄又是從何處聽來的無根流言?”
“聽聞你傳令駐守刑部的神宮弟子,今日盡數撤回神宮赴陛下壽誕大典,我便暗自生疑。往日瑣事你素來漠不關心,此番舉動太過蹊蹺。方才殿中琴樂大作、鳳凰現世之際,我察覺刑部牢獄上空,一縷玄武神力伴著神獸靈光升騰起來,那時我便斷定,你暗中動了手腳。”
“師兄竟親身去往牢獄查看?莫非牢中真出了變故,嚴回出事了?”
“我親至囚室才看清,牢裏坐著的嚴回乃是替身,難不成你事先毫不知情?”
子顏一時愣在原地,早前在炎闕神君安置的山間別院,他偶遇流珠,伺候居所的一眾侍女原是炎闕神宮自涇陽遴選的女子,其中一人容貌酷似流珠,他細看之下才認出,正是失蹤許久的流珠師姐。
炙天神君曾托付於他,回涇陽後規勸流珠動身前往秋壑,無鳶亡故,她尚有親眷留居故土。流珠身陷涇陽銅鑒樓,定會被牽連嚴家罪案,可嚴青出逃之時,一並將她擄走。
流珠哭訴,自七歲嚴回離家,父女再無相逢。子顏心知嚴回在西威軍時另立家室,世間或還留有他的其他骨肉,便應下幫她入牢與生父見最後一麵,二人約定:待到壽宴天現鳳凰、神力撤防,流珠便即刻動身離開。
“是我帶她進去的,明明說好見過後,她便啟程去戍擎,她這般恨嚴回,怎會暗中設局找人頂替?”
遙寧子無奈歎氣:“你素來心思縝密,偏偏遇上人情牽絆,屢屢被人蒙在鼓裏。這替身不過是借仙術而成,等神宮弟子複歸刑部值守,便會敗露,屆時陛下追問下來,你要如何回話?”
“師兄不必憂心,我從無蓄意欺瞞陛下的心思。對方費盡心力調換囚犯,背後必然另有圖謀。隻眼下正值陛下壽誕,諸事喜慶,還望師兄暫且代為遮掩數日,尋到合適時機,我自會據實向陛下稟明。”
子顏剛回身踏入居華廳,錦煦帝不顧滿廳宗室在場,伸手便徑直將人拽到身側:“遙寧子尋你出去說了什麼?莫不是神宮生出變故,還是你又想尋由頭抽身?”
“並無要事,不過是三師兄複述了一遍師父昨日的叮囑。”子顏輕聲回話。
“先前你無端跟著炎闕神君憑空消失兩日,挨幾句訓誡原是理所應當。”錦煦帝話音一頓,瞧見他眉眼微斂,當即軟了語氣,“但朕舍不得苛責你,放寬心便是。你瞧,你的太子殿下正在那邊胡鬧。”
子顏順勢抬眼,就見晟閑立在幾盆名貴蘭草跟前,小手隨意攀折。錦煦故作打趣:“朕在跟前時他規規矩矩半分不敢造次,怎的一見你來,便肆無忌憚肆意起來?朕倒要問問,平日裏你是如何寵溺的?”
“不過幾株花草罷了,我施展神力便能複原如初,陛下何須動氣。”
“這般頑劣心性,往後如何執掌函玉國基業?”“函玉國地界狹小,平日裏本就無繁雜政務,陛下不必強求他事事循規蹈矩。”
錦煦帝眸光微動,聽出話中隱意:“子顏,你這話分明另有所指。朕尚未定下儲位歸屬,但若閑兒始終頑劣任性,朕難免憂心他日後難以擔當。”
“陛下心裏本就偏疼三殿下,不過借著由頭罷了。”
二人一來一回低聲拌嘴,全然沒留意身側孩童。晟閑攥著方才摘下的蘭花,見師父回來,興衝衝捧著花枝快步奔至子顏麵前。
子顏正色叮囑:“閑兒,往後在皇宮之內,不可隨意損毀花草,肆意胡鬧。”晟閑歪著頭不甚在意:“師父,我摘花是想送給皇叔家的小妹妹,她生得格外可愛。”
錦煦帝俯身摸了摸孩子發頂:“去吧。你師父一味縱容你玩樂,可父皇盼著你潛心讀書習字,將來能替我們分憂。如今你也不是年紀最小的那個了,該收收貪玩心性。”
待晟閑蹦跳著去找寧馨王一眾人,子顏淡淡揶揄:“陛下倒是逮著時機,便扮起慈父模樣了。”錦煦低笑:“普天之下,也就隻有你敢這般頂撞朕,難不成從前朕便算不得一個好父皇?”
滿廳宗親、宮人遠遠站定,知曉二人私語私密,無一人敢上前叨擾。望著孩童背影,錦煦帝語氣忽然添了幾分悵然:“朕這一生一直盼著能得一位公主,偏偏膝下盡數都是皇子。好在阿暄一家回京,家中女兒乖巧討喜。”
“陛下沒有公主嗎?”子顏隨口接話。
“可是能帶出來?”
“是誰太過荒唐!何時把它還給我?”
錦煦帝眼底掠過一絲狡黠,慢悠悠開口:“你不是答應住在宮裏幾日,那何必要還。”
二人並肩落座斟茶,廳中宗室方才依次落席。滿座人心下有數,現下無人敢貿然上前插話,一應話頭,盡先留予子顏與帝王。
錦煦帝舊事縈繞心頭,輕聲發問:“和悅是你我同赴凰庭之時偶然拾得,那天的事兒朕全然記得,可總覺著少了些什麼。閑兒提示朕幾次,說朕和以前不同。朕思前想後,還是不明白,你到京後四個月的事情,朕都記得,又都不記得,迷迷糊糊的。可你就是不願意細說。”
晟閑身負玄武神力護體,相王鼎的咒術無法侵染其身,世間他與帝王盡數被抹去那段歲月痕跡,獨獨晟閑還留存著,可他年歲尚淺,哪裏參悟得來其中糾葛。
“若是我說,陛下當真能全然信我,不生半分疑慮?”
暇悟沒有半分遲疑,當即緩緩頷首。子顏話到嘴邊忽然頓住,隔了片刻,便轉了話題,同陛下閑談廳中擺設的名花異卉。端木暇悟心裏了然,每當觸及從前舊事,最後總是這樣無疾而終。一樁樁疑點累積,心底隱隱生出芥蒂,子顏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瞞著自己的隱情。
正閑聊間,範黎躡腳悄然上前稟報,當晚的皇家家宴,李貴妃與劉妃都托言身體抱恙,無法赴席。錦煦帝輕輕一哼,麵上沒甚在意:“不來便也罷。還有別的事?”
見範黎滯在一旁遲遲不肯退下,他眉頭微揚。
範黎搓著手小聲試探:“陛下,今晚可要回寢殿歇息?”“這還用多問?”
“那…神守那邊…”“前幾日失蹤數日,朕要將人留在宮中看管,不準再外出。”
範黎當即一臉喜氣,連聲應道:“太好了!老奴早就提前備妥一切,也得堵住宮外閑言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