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二十五章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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暇悟立在神宮大殿門外,一時竟有些怔然。
他一生卻還是頭一回這般駐足,而殿中中央,那道孤零零跪著的身影,正是他牽掛了兩日的子顏。
見他身上依舊穿著錦緞衣袍,身姿完好,不似受過苛待的模樣,錦煦帝心頭懸著的巨石稍稍落地。可下一瞬,心底的不安反倒愈發洶湧。
方才勤湣殿議事正酣,範黎倉促闖入,神色慌張地稟來消息:“陛下!神守…神君已將他帶回神宮!”
他聞言再無半分鎮定,一刻不曾耽擱,即刻起駕奔赴神宮。原是想徑直去往子顏居住的那處小院,卻被神宮弟子半路攔下,急聲稟報,神君竟是將人帶去了主殿。
“不是說身子有傷嗎,去大殿做甚?”
他當時又急又慌,顧不得多想,連聲催著轎子直奔大殿之外。
此刻親眼望見殿內情景,端木暇悟心底滿是心疼。
那日東門被騙,子顏從始至終都是為了保全送行的學子和文官,怕動武驚擾無辜眾人,才束手被人帶走。他何錯之有?何以要被玄武神君當眾罰跪大殿?
殿中,玄武神君緩緩起身,步下玉階。“鬧夠了?你縱使不理師父,那陛下呢。”
暇悟快步上前,徑直走到子顏身側,伸手一把將人從冰冷的殿地上扶起。指尖剛觸到人,便敏銳察覺異樣:“子顏,怎會跪在殿中?”
話音未落,他看清少年麵容,心頭驟然一緊。
子顏整張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緋紅,往日縈繞周身的清冷寒氣盡數消散,整個人溫溫軟軟,甚至透著滾燙的熱度。
“怎麼回事?你發燒了?”他當即抬手,掌心輕輕覆上子顏的額頭,溫熱灼人的觸感撲麵而來。
子顏難堪地垂下眼眸,長睫輕顫,低聲軟語:“我無事,陛下放心。”
可暇悟看得真切,他眼尾泛紅,眸底隱隱帶著未幹的濕意,分明是剛剛哭過。他瞬間認定,定是玄武神君苛責為難了他,語氣不由帶上幾分質問:“君上,子顏被擄兩日,受盡波折,如今平安歸來本是幸事。他究竟犯了何等過錯,要您這般責罰?”
玄武神君望著低垂眉眼的弟子,又氣又無奈:“他自己應了炎闕神君,過他的情昧真火。若非我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什麼?!真火灼身?子顏,快讓朕看看傷勢!你師父可曾為你醫治?”
“他哪裏肯讓我醫治。這孩子脾氣執拗,鬧著性子不肯理我。”
錦煦帝心頭又疼又急,不敢細想那真火焚身的苦楚,連忙攥住子顏的手腕細細查看。不止臉頰緋紅,他脖頸、露在外的**盡數泛著通透的紅痕,可想而知衣袍之下,周身皆是這般滾燙灼痛的傷。
這看得他心口抽痛不止,柔聲哄勸:“聽話,讓你師父替你療傷,莫要硬撐。”
可子顏緊緊抿著唇,眉眼倔強,一言不發,半點不肯鬆口。
玄武神君見此隻得頷首道:“陛下,人我便交予你了。他身上真火餘傷無礙,無需醫治,數個時辰便可自行痊愈。”
話音落罷,光影微晃,神君身形倏然消散,消失在大殿之中。
周全持著藥水細細為子顏擦拭清洗雙手。不過須臾功夫,那些被真火灼出來的緋紅淺痕便盡數褪去,暇悟稍稍鬆氣,當即命人將藥水兌入浴池,好讓子顏泡浴調息。
臥房內外靜悄悄的,隻餘他們二人獨處。懸心兩日夜的煎熬積壓至今,暇悟終是忍不住,輕聲細細追問這兩日的遭遇。
子顏乖乖回話,語氣清淡平和,坦言自己之所以應下炎闕神君的真火試煉,不過是一心想趕在陛下壽誕之前歸來。
聽聞此言,暇悟心口又酸又軟,伸手輕輕撫著他的發鬢,語聲溫柔繾綣:“傻孩子。朕早已下旨,你要是不回,就將壽宴延後。你不在宮中,朕寢食難安,何來心思宴飲慶賀?”
往日但凡有旁人在場,子顏總會刻意避著他的親近,分寸疏離,可今日曆經一場分離苦楚,他沒有退讓。
暇悟眼底掠過一抹淺喜,或許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道隔閡,終是有鬆動的餘地。
他正欲開口試探兩句,章文躬身入內回稟,藥浴已然備好。暇悟目送子顏坐入溫熱的浴水之中,連日緊繃到極致的心神,才終於稍稍安穩落地。
屋中靜謐無聲,鹽州一案層層疊疊的疑點,再度翻湧心頭。恰逢章文執壺上前添茶,錦煦帝順勢開口詢問:“當初你隨著前往鹽州,可曾聽聞炎闕神宮插手緣由?”
“回陛下,鹽州神廟主事遭炎闕神宮操控,殘害當地遺民孩童。隻是此事頗為費解,那主事本身身負鼎辰血統,本該偏袒本國族人,卻反倒助紂為虐,實在不合情理。”
“朕亦是不解。”暇悟眸色沉凝,指尖微頓,暗想道,“炎闕神君身居神位,斷然不會為名利攪動風波。此番先是操控鹽州局勢,又特意設計換回邱氏一脈,絕不是無端之舉,內裏必有天大陰謀。”
可子顏與玄武神君不可能毫無察覺。鹽州牽扯出蒄寒神識複生,引得兩大神獸現世,看似是神宮之事,卻牢牢捆綁著兩國的朝堂博弈。
內室水汽氤氳,朦朧如煙。浴湯之中,淡淡冰藍色神光緩緩從子顏周身浮升,玄武神力流轉周身,一寸寸滌蕩真火殘毒。望著那道熟悉的神光,暇悟心底驟然升起一個從未深究過的疑慮。
子顏師徒二人俱是鼎辰出身,難不成他們暗中同鼎辰王室有所勾連?
念頭剛起,又連忙自行否決。上古大神遺留的四國玉璽,隻認身負大神直係血脈的掌權者,極南之地顏、黃兩脈並無玄武、炎闕二神的傳承,師徒二人並無覬覦祗項江山的根基。
他忽而憶起舊事,他曾盼子顏動用玄武神力窺探自己塵封的過往記憶,子顏彼時直言,玉璽認證的正統帝王,玄武神力無法近身。此言印證神代定下的古老規矩,無從打破。
可玄武神君與那炎闕神君,透著古怪,今日又無故勒令子顏罰跪,其中隱情,子顏定然心知肚明。
浴池水汽漫漫,隔著一重薄紗看不清少年神色,端木暇悟坐在外間,滿腹疑慮盤旋心頭。
“朕今日不回宮了,便住在這裏,可好?”
錦煦帝目光落向身前少年。子顏剛換了一身素色淺袍,衣身清雅,彩線繡就的蘭花紋樣隱在衣料間,隨動作微動,他望著這副安然靜好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詰問,竟一時頓住。
他順勢尋了個由頭,語氣柔和:“橫豎明日朕還要來神宮祈福,留在你這裏,也省得來回折騰。”
子顏聞言未有半句推辭,默然走到窗邊軟靠椅上落座,輕輕點了下頭。
得他應允,暇悟心頭一鬆,當即朝外吩咐:“範黎,今日朕便歇在這院中。”
範黎聞聲入內,眉眼帶笑,當即躬身道賀:“恭喜陛下!”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佯作嗔斥:“老東西,滿口渾話!”
“陛下,您今日,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是麼。—子顏靜坐窗邊,一語不發,靜靜聽著二人一唱一和,隻默默垂眸,掩去眼底細碎心緒。
不多時,晚膳盡數擺入書房。錦煦帝素來常來這處小院,往日隻覺清幽雅致,今日再看,院中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盡數合他心意,處處順眼。
他抬手示意內侍呈上一卷陳舊畫軸:“這是巽櫟赴任鹽州之前,朕命畫師為他繪的畫像。你且看看,與你熟識的他,可有差別?”
子顏抬眸望去,畫中人眉目清朗,意氣風發,眉眼間盡是未經風霜,比他後來所見的陳巽櫟,確實稚嫩許多。
“哥哥這些年忙於鹽州公務,日夜操勞,神形憔悴,確實比畫中蒼老了幾歲。”子顏輕聲歎道。
錦煦帝望著畫中人影,眼底漫上悵然惋惜:“朕本想為他鑄一尊石像留念。先前費舍人故去,縣學已立其石像,若是將巽櫟的石像立於州府義學,難免惹人非議。朕思來想去,或許供奉在你們神廟之中,最為妥當。”
子顏微微一怔,抬眸看他:“我明白了。隻是…”
“隻是什麼?”
“我一直以為,陛下心中,從未有過哥哥一席之地。”“胡說。他伴朕數載,朝夕相隨,朕怎會全無半分情誼?”
瞥見子顏刻意避開自己的目光,他又急忙補了一句,語聲溫柔又悵惘:“朕這一生,總想求一個真心相伴之人,求而不得多年。從前不懂緣由,如今方才知曉,大抵是上天有意,要讓朕曆經心焦苦等,隻為等一個對的人。”
彼時內侍尚在屋內布菜伺候,子顏聞言隻是沉默垂首,未曾接話。
暇悟望著滿桌珍饈,滿是唏噓自責:“回想去年此時,朕唯一的念想,如今已然如願。可唯獨,巽櫟。。。早知他落得這般結局,當年朕便該早早放他出宮,許他自由,讓他成家立業,是朕太過自私,困住了他半生。”
。。。如此留情,怪不得他們皆。。。
作者閑話:
後麵開啟皇帝壽宴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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