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二十一章北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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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他?”
    暇悟轉頭看向範黎,聲音裏帶著難以自持的震顫。
    “陛下,老奴年歲大了,記性雖有些模糊,卻記得當年公子,確是常穿這般一身緋衣。”
    錦煦帝暗暗瞪了他一眼,掌心卻下意識攥緊了子顏的手,壓低嗓音,生怕亭中人聽見:“這到底是鬼魂,還是妖物幻化?”
    子顏靜靜立在原地,發髻間插著神君所贈的烏木簪,神玉靈物毫無異動,足以說明眼前人影並無凶煞戾氣。
    “眼下看不出根底,但能確定,並無傷人之危。”
    聽得這話,錦煦帝緩步向前:“熏櫟,當真是你?自你遠赴鹽州,已是數年未見了。”
    “臣日夜心念陛下,片刻未敢忘懷。”
    那道酷似陳巽櫟的身影躬身下拜,形神舉止栩栩如生,絕非尋常虛影幻術可比。
    端木暇悟心頭一軟,便要上前將他扶起,子顏卻及時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暗中朝他遞了個警示的眼色。
    “巽櫟,你可知他是誰?”暇顏抬手指向子顏。
    “陛下說笑了,玄武神守之名,天下誰人不知。年少風華,自是令人豔羨。”
    錦煦帝定了定神,開口吩咐:“你先去寢殿南屋候著朕。”
    那身影依禮躬身一揖,轉身便朝寢宮方向行去。
    子顏扶著錦煦帝緊隨其後,一同踏入殿內,眼睜睜看著那人徑直走進南屋。待他腳步跨入門扉,陛下一個示意,內侍立刻上前將門緊緊合上。
    子顏抬手凝起一道神力,淩空落下結界,將整間屋子牢牢封死。
    二人移步進到北屋,隔絕了外間耳目,暇悟才敢低聲發問:“這到底是何物?難不成…真是巽櫟魂魄歸來了?”
    “陛下,是夜魔咒作祟。”子顏方才進來時,已順手將祭台上那柄折扇收在手中,“中了夜魔咒之人,平生歲月會被暗中抽走一截。每至深夜,心神意識被外邪俯身掌控。若是本人殞命,那被抽走的一段時光執念,終究要尋一處依托補全。”
    “你的意思是,我們所見的,是巽櫟殘存的本識執念?”錦煦帝怔了怔,“可為何會是十七八歲那般年少模樣?”
    稍一思忖,他已然恍然:“莫非如同夢境一般,心念停留在何時,便化作何等模樣?可他的殘識,又為何會憑空顯現在我們眼前?”
    “陛下忘了,巽櫟哥哥是撞在天庭神物之上身隕。神物靈力滯留了他一縷本識,陰差陽錯,讓它附著在了這柄折扇之中。”
    子顏將折扇反複展開細看:“他離世後,我曾收過此扇查驗,確無異狀,才交由陛下收藏。隻是…”
    “當真便是這般緣由?”
    “待到天亮,這縷殘識便會重新斂回扇中。想來是我們今日在苑中私祭,感念太過真切,才無意間將他從扇中喚醒,顯化成形。”
    範黎忍不住上前插話:“神守可有法子,將這縷殘識……”
    “老東西胡說什麼。當初熏櫟在世時待你不薄,你倒先想著驅離抹殺?”錦煦帝輕聲道,“子顏,若是無害,留著應當無妨吧。”
    “陛下,需等到天亮,看是否如我所料,自行斂回扇中。若是能歸位,便是哥哥殘存的一縷執念。有我在此,定能護著陛下,不必擔憂。”
    範黎眼底浮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麼說來,神守今日是要留在宮裏了?老奴這就命人去備下住處,您看…”他抬眼看向錦煦帝,等著聖意。
    皇帝淡淡開口:“照舊即可。朕居北屋,子顏依舊住西屋。”
    範黎聞言當即麵露喜色,湊到子顏身側:“神守有所不知,陛下這些時日,早已常居西屋。您曾用過的物件,還全都原樣留在那裏呢。來人,速速去傳章文,今日,他主子留宿宮中。”
    前塵舊事,了無痕跡。子顏默然垂坐,神色微微黯然。
    暇悟瞧出他心緒不寧,輕聲問道:“怎麼了?是不願留在宮中,還是不想住那間西屋?”
    子顏抬眼,目光落在北屋正中那張碩大的拔步床上。整間寢殿大半都被這床榻占去,床內不僅設了可供陛下伏案書寫的小案,案邊還能容下四張圈椅,外側長幾上,靜靜擺著他時常彈奏的那張古琴。這般寬敞,便是在床前跪下數人,也綽綽有餘。
    暇悟順著他的視線,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開口:“你該知曉,朕本就不喜歡此處。這寢殿正屋,原是為迎娶皇後所建,按規製,唯有中宮才可居於此。可如今你瞧。”
    他抬手指向床榻深處,那偌大床褥正中,正蜷著一隻玄色小貓,睡得安穩酣甜。
    子顏換了一身寢衣,躺上西屋的軟榻。周遭陳設樣樣熟悉,心底一時翻湧萬千。章文幾人尚在屋內伺候,子顏輕聲吩咐,夜裏照舊留幾盞宮燈不必熄滅。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腳步聲,錦煦帝徑直走了進來。
    暇悟一身銀白色暗花綃直裾寢袍,帶著幾分惶然。他進門便揮退左右:“朕想來想去,心底還是發怵,不如今夜與你同屋而居。”
    子顏聞言連忙起身,側身讓出榻麵,垂眸應道:“陛下安心,我守在您身側便是。”
    正屋之內用著早膳,子顏總覺範黎一雙老眼偷偷覷著自己,眼底藏著促狹笑意,耳尖不由得泛紅,隻得垂首避開視線。
    不多時,陛下練完晨劍歸來,手中端著茶盞,目光掃過範黎,沉聲斥道:“老東西,還不快派人去南屋查看?即刻便要上朝,這些瑣事,是存心不讓朕與神守省心嗎?”
    “陛下寬心,方才神守親自查驗過了,那縷殘識已然歸回折扇之中。您瞧,神守連盛放折扇的錦盒都施了術法封禁。”
    果然膳桌正中,靜靜擺著一隻錦盒。
    “子顏,此物你要帶回神宮?”“是,陛下。”
    “不如便留在朕這裏。既然並無凶險,朕思念熏櫟之時,尚可喚他出來片刻。”
    子顏拗不過帝王心意,終究將喚醒折扇的咒語細細告知於他。範黎捧著錦盒,反倒心頭惴惴,雙手微顫,小心翼翼將其鎖進了殿中暗櫃。
    二人換好朝服,正要動身上朝,門外周全已然趕來請脈。
    錦煦帝習慣抬手便要回絕,周全卻低聲道:“陛下可不能這般,您已大半年不肯讓臣診脈。您莫忘了,臣每日還要照看神守的身子…”
    說著,悄悄抬眼示意了一下子顏。
    “倒是朕忘了,自打他傷愈之後,你也需日日去瞧他。”
    話音落下,皇帝與子顏皆是一怔,二人倏然對視一眼。
    京中那樁流言…原來是。。。
    暑氣漸來,不上朝的人終日困頓。子顏吩咐神宮眾人翻查庫藏,搜羅宮內珍藏的名貴瓷器,自己則在小院歇下。
    陛下特意免了他朝會,自是另有考量。近來鼎辰國聲勢漸盛,對外揚言朱雀神獸現世,指責祗項國苛待其遺民,借機生出諸多事端。
    錦煦帝稱得上是四神立國以來少見的雄主。一道詔令頒下,徹底抹去昔日鼎辰俘虜的賤民身份;更定下新規:往後但凡因戰事歸降祗項的列國之人,皆與本國子民同等待遇。即便是鼎辰本土南部部族,入了祗項地界,也盡數除卻卑賤名籍。
    外人看來,這像是帝王特意體恤出身鼎辰極南之地的子顏,是一份格外恩賞。可子顏心底清楚,此舉實則是為日後吞並其餘三國鋪路籌謀。他暗自嗤笑,陳巽櫟以性命相殉,換來的又何止是這些功利算計。
    轉念一想,終究不願再深究計較。想來陛下是臨著壽誕,借著這番舉措,權當給自己備下一份特殊賀禮了。
    他心底暗暗嘟囔,都這般年歲了,偏要大辦壽宴,不過是徒增一歲年歲罷了。
    “瞿掌櫃,先抽調五萬兩白銀運往鹽州,交給神廟弟子。”子顏對著渠金坊掌櫃瞿風烈吩咐道。
    此前他尋遍神宮庫藏,始終沒能挑出合意的瓷器,這才想起渠金坊在涇陽經營神器,民間皆知此處與玄武神宮淵源深厚,百年來常有百姓攜寶物前來敬獻。
    他入京至今還未曾踏足此地,便借著由頭,去往渠金坊設於南城的總號。
    甫近街巷,遠遠便望見沿街跪伏著兩列渠金坊門下弟子,自子顏回京,銅鑒樓的生意便交由他們打理,再加上嚴青敲詐子顏的各處產業,如今的渠金坊早已是南城首屈一指的商號。
    瞿風烈快步上前將人迎入大堂。這座屋舍形製頗為奇特,偌大廳堂並未設門扇,四圍半敞,通透開闊。子顏心下好奇,瞿風烈便引著他遍覽坊中各處。
    行路間,子顏再度傳令,命人將曲屏樓等賭坊積攢的私銀取出,用來接濟鹽州的鼎辰遺民。
    “陛下此番隻派費苒前往整頓鹽務,雖已下旨除卻遺民賤籍,卻未曾令地方府衙撥銀賑濟。”子顏叮囑,“你知會神廟眾人,此事暗中行事,切莫走漏風聲,避開官府耳目。”
    瞿風烈麵露不解:“神守,同為賑濟百姓,為何要與州府之事分得這般清楚?”
    “陛下是想借此事布局造勢,我卻等不得那般迂回。”
    瞿風烈心思機敏,聞言立時了然。
    子顏轉身來到堆放各界敬獻寶物的庫房,逐一細看良久,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瞿風烈略一思忖,忽然開口:“神守,街對麵有家容容齋,其掌櫃藏有一件珍品,年代已久。”子顏聞聲抬眸。
    “是一套黑釉茶具,具體件數我記不太清了。早年同業相聚時我曾有幸得見,器型釉色皆是世間少見,委實不凡。”
    “黑陶器物,神宮之中存量不少,黑釉茶具,我倒是頭一回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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