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十九章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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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煦帝端坐大殿正中,冷眼瞧著下方群臣爭執得麵紅耳赤、互不相讓,他竟連插一句嘴的餘地都沒有。
宰相黃宗屬意讓戶部尚書費苒親赴鹽州,接手整頓鹽業、清查錢糧稅源;可尚書令東熙湖卻執意要派刑部尚書白汝全前往,徹查鹽州涉妖、害童、世家勾結一案。
棘手的不隻是東熙湖對宰相寸步不讓、據理力爭,今日連子顏也不知是何心緒,竟偏幫宰相,與尚書令當庭辯駁,分毫不肯退讓。
子顏心知,東熙湖暗中連通鼎辰國勢力,一旦獨掌鹽州大案,必會借機滋生禍端,這才刻意出言阻攔。
錦煦帝看在眼裏,心中暗自歎息。想來還是巽櫟離世之事刺痛了他,再加上費苒還要帶著費連廷的遺骨返鄉安葬,一樁樁舊事疊在心頭,才讓他今日這般鋒芒外露。
皇帝正暗自思忖之際,殿外忽然傳來內侍高聲傳報:“函玉國太子殿下和三殿下覲見!”
“好了,子顏,晟閑來了,這事就先別說了!”
錦煦帝話音剛落,晟閑便快步衝進勤湣殿。一見到子顏,連給父皇行禮都顧不上,徑直撲進了他懷裏。
如今的晟閑,已是子顏冊立的函玉國太子。祗項國暫無儲君,四位皇子之中,晟閑以他為長。
當初錦煦帝帶子顏回京,將奪得的戍擎之地直接分封給他一事,宰相黃宗素來頗有微詞。好在子顏思慮周全,早早便將函玉太子之位傳予這位親傳弟子,皇族內部這才安穩無事。
皇帝借著這契機開口定調:“早前劉燦一案便已看出,刑部律例與神宮法術管轄有所衝突。鹽州一案由上古舊神而起,神宮想要主持判決無可厚非,方才年家一案朕也已交由子顏處置。其餘涉案世家,便交由刑部依法查辦即可。”
他望著懷抱著晟閑的子顏,自然懂他,子顏救下的那些孩童,年歲與晟閑相差無幾,想來他是觸景生情:“子顏,你聽朕一句勸。這些鹽商世家雖罪有應得,卻罪不至死,萬萬不可動用神宮私刑處置。”
“鹽州不過彈丸之地,陛下竟要兩位尚書一同前往?”子顏不置可否,隻一味出言反駁。
“費苒本就是鹽州人士,數次上書請求回鄉安葬親父,此番正好一並前往。白尚書去留,朕尚未決斷。你連日操勞心神耗損,今日便抱著晟閑,先回神宮休養。”
子顏心底暗歎,這便是過河拆橋。朝廷榨取鹽州大利,風波平息之後,轉頭便將他徹底踢出鹽州一案。
一旁的宰相瞧出子顏麵色不悅,連忙上前提議:“神守平安歸來,又有兩大神獸護佑我朝,陛下理應設宴慶功,昭告天下才是!”
錦煦帝一想起殞命的陳巽櫟,本就不願大肆慶賀。可不等皇帝開口,子顏已然沉聲說道:“宰相,巽櫟哥哥為此送了性命,我不想為此事慶賀。”
一句話落下,殿內眾人皆是大驚失色。唯有晟閑仰起小臉輕聲問:“師父的哥哥是誰呀?”
皇帝輕咳一聲,掩去殿內凝滯的慌亂,溫聲道:“閑兒,這幾日便住在神宮,好好陪著你師父。”
午膳時分,錦煦帝獨留下宰相獨處。
“陛下,戶部官員向來依附東熙湖,若是再讓白汝全一同前往,鹽州一事到頭來豈不是盡數落入他掌控之中?縱使又慎行事莽撞,又能如何。子顏看得遠比眾人通透。”
“是啊。朕這位繁錦侯當年初任府尹,斷下的案子,至今還被刑部百般詬病。子顏執意將此案攬在神宮手裏,實則是在替三舅脫罪。可表舅也該明白,一味重判終究不妥,凡事本就該一碼歸一碼。”
皇帝放下筷箸,內侍見狀連忙奉上茶盞。
錦煦帝低頭凝視手中那隻綠釉杯,指尖微微收緊,心中又湧上對陳巽櫟的念想,輕聲吩咐:“仔細洗淨收好,命章文把子顏留存的那一隻,一並取回宮中。”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範黎:“給巽櫟備下的陪葬物件清單呢?把這一對杯子,添入喪儀禮單。”
交代完畢,他才轉向黃宗:“正好費苒此番前去,一並操辦兩場葬禮。費連廷追封副相,至於巽櫟……表舅覺得,是否該追封爵位?”
“理所應當。他侍奉陛下多年,在鹽州任上散盡俸祿興辦義學,撫恤流民,不如……”
“此事暫且擱置。”錦煦帝打斷他,“白汝全為人嚴苛較真,抵達鹽州之後,必定自居主審。可跟隨費苒前去的戶部官吏,盡數是東熙湖舊部,這群人本意,不過是借著監管鹽業從中牟利。”
黃宗心頭一驚:“原來陛下早已洞悉一切。”
“他們必會刻意保全幾戶鹽商世家,朕暫且不動,留著這群人安撫鼎辰遺民,製衡朝堂勢力。等鹽州風波徹底平定再說。”錦煦帝淡淡一笑,“子顏那點心思,不過是怕東熙湖趁機鑽空子謀利,占朕的便宜。終究心性稚嫩,行事何必這般急切。”
可老宰相聽完這番剖白,心頭反倒愈發不安,眉宇間凝著濃重愁緒。
錦煦帝抬眸看他神色凝重,開口詢問緣由。
黃宗本想閉口不言,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陛下疼愛神守的心意,老臣了然於心。可近日京中坊間流言四起,愈傳愈烈,陛下是否知情?方才進殿之前,東熙湖曾私下攔下子顏閑談,二人對視神色隱晦,實在蹊蹺。誰也想不到,今日子顏會公然阻撓白汝全離京赴鹽州。莫不是二人暗中串通,方才朝堂爭執,從頭到尾,都是演給你我看的一場戲?”
那樁滿城流言……
錦煦帝一念及此,隻覺心口一陣憋悶沉鬱。
尋常小門小戶出身的孩童,哪裏懂得儲君名分的重量。晟閑從未與人爭執打鬧,今日居於神宮內院,卻被四名獲救孩童出言頂撞、當眾推搡。他受不住委屈,紅著眼哭著奔回師父臥房。
子顏輕聲訓誡他:“都是年歲相仿的孩子,世間從無絕對的對錯,旁人憑什麼事事都要順著你。”
見師父非但不護著自己,晟閑當場就要撒潑哭鬧。
子顏這一刻驟然想起陛下那句“都是你太過寵著這孩子”,無奈失笑,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放緩語調慢慢開導。
好在晟閑聰慧通透,聽罷片刻便明白,是自己恃身份無理取鬧。
隻是尚有一事百思不解,仰著小臉問道:“師父,我好歹是皇子,他們不過是鼎辰戰俘後代,本就該事事順從於我才是。”
“閑兒這話不對。”子顏輕輕撫著他的發頂,“他們不是侍奉你的宮人,也不是神宮弟子,隻是暫住神宮的客人。世人立身,從不能單憑出身論高低。你師父我,本就生於鼎辰極南荒土,神代立國之前,故土氏族盡數被視作卑賤流民。若照你這般說法,你拜我這個”賤民出身”之人為師,還繼任我立下的儲君之位,又該如何自處?”
晟閑怔在原地,一時語塞。
子顏繼續耐心教導:“評判一人,當辨善惡本心,觀行事功過。從來不是生來身居高位,便天生高人一等。”
說罷,他將晟閑輕輕放到地上,讓他出去同幾名孩童和解相處。
晟閑性子隨錦煦帝,心胸豁達、聽得進規勸,轉瞬便放下身份芥蒂,轉身奔出院落,不多時便和幾個孩童嬉笑打鬧,盡釋前嫌。
夜幕降臨,子顏陪同幾名獲救孩童一同用了晚膳。
晟閑興致勃勃,提議讓四人搬入西院,與自己同住。子顏稍一思忖,當即應允。
於炳立在一旁,低聲轉達鹽州傳回來的密報,四名孩童的親人,現已全數尋獲。
聽聞此話,子顏笑意收斂,語氣驟然變冷:“未免太過湊巧。這四個孩子,全數是被至親親手販賣,這般境遇,你還要送他們回去?”
“或許各家有難言之隱。你未曾問詢孩童本心,切莫擅自決斷。”
“大師兄莫要覺得,世間為人父母,皆是心懷慈善。此事暫且擱置,過些時日再議。就算日後必須送歸故土,我也托付國舅代為安置照看,絕不會放任他們重回親生父母身邊。”
於炳見子顏今日願意安穩進食,本是難得,不願再起爭執。隻細細叮囑他保重身心,便拱手告辭,返回居所。
子顏居住的內院,他早前特意吩咐內侍,禁止外人隨意踏入。昨日他絕食傷身,院內才臨時增派宮人看護。可今日,竟有貼身宮人死死守在臥房門外。
子顏看向身側章文,眉眼覆上不悅。
“主子,是範公公特意吩咐,自今日起,您臥房屋外必須留人徹夜守夜。”
“他是什麼用意?”
“奴才不敢妄議,隻聽聞,自打我們出京,京中便悄悄傳開一樁流言。”
“哦?何種流言?”
“傳言…傳言您在涇陽,私下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