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十四章但舞月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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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兮,還是你來得早。”
“哼,你那好徒兒本事倒是不小,竟能喚出朱雀神獸。”炎闕神君話音裏帶著幾分戲謔,“這下可有好戲看了,看他往後如何向祗項人交代!”
“若不是你那件信物,他又怎麼可能做的?我瞧你在此處布局已久,如今他無意間破了你的謀劃,你反倒全無惱意?”
“惱恨談不上。我本算好了,讓他安穩待在涇陽,誰料他執意前來。不過也算歪打正著,經此一鬧,鼎辰百姓定會將滿腔怒火盡數算在邱氏頭上,我的目的也算達成了。”
“可他如今生死未卜,你當真一點不急?”
“他既然能召出最後一頭朱雀,自會自保,我何須憂心?”炎闕神君轉頭望向顏禦珩,語氣無奈,“都怪你,把他教得這樣。朱雀公然現身護住玄武神守,這件事傳揚出去,終究難以收場。”
“無妨。有你我兩位神君坐鎮,總能將場麵圓回來。隻可惜你那情鵷孤身奮戰,未必能壓製得住雷啄。”
話音未落,一柄威嚴古樸的長劍憑空浮現在玄武神君掌心,正是君臨劍。劍身上玉雕玄武驟然睜開雙目,幽藍神光破空直上天際。一道皎潔白光自雲端垂落,神獸玄武緩緩現世。
“翼騏一出,局麵便能穩住幾分。”顏禦珩握緊劍柄,劍尖直指城外纏鬥的兩頭巨禽,沉聲道,“前去相助朱雀,切莫任由雷啄傷及凡人。”
翼騏振翅追向情鵷與芻羽廝殺的方向。君臨劍散出萬丈神光,照亮整座鹽州城。城中百姓齊齊抬頭,望見城頭並肩而立的兩位神君,滿心敬畏,紛紛伏身叩拜:“恭迎神君降世!願神君護佑鹽州萬民!”
炎闕神君伸手拉住身旁之人:“走,進城去看一看。”
顏禦珩想到炎闕神君素來不願在凡人前展露神跡,今日行事實在反常。
子顏並不知師父會親臨,一刻之前,他立身一片混沌幻境之中,赤色神影緩緩浮現,正是朱雀情鵷。
原來這頭神獸一直被炎闕大神暗中藏匿於此。當年大神取出它的神心,同時也護它躲過神族的追殺搜捕。
這是子顏第一次見到朱雀神獸。那顆神心此刻正寄宿在他體內,無需言語溝通,一人一神心神相通,意念共鳴。
情鵷告知子顏,啄族本就是朱雀一脈世代宿敵。她定會全力出手,拿下雷啄,平息這場人間禍亂。
話音落下,朱雀一聲清啼響徹蠻荒幻境,赤色羽翼一展,轉瞬消失在虛無之間。
鹽州府衙後院已是人去院空,仆役盡數被派去府衙。陳巽櫟居住的院落狹小樸素,陳設極簡,卻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人如其居,清冷整潔,一如此人的性子。
子顏悄無聲息掠進臥房,一心尋找一件至關重要的物件。屋內沒有金玉珍寶,尋不到半分他在涇陽時的痕跡。這般素淨,反倒讓人難以分辨,何物才是此人畢生珍視。
床畔案幾上擺著一隻小木匣。匣中整齊碼放著一遝書信,全是昔日他寫給陳巽櫟的公文信函。
每一封隻談及鹽州民生、政令推行,陳巽櫟都會在信尾細細批注,寫下執行阻礙與治理心得。待到回信送達,二人往複論策,數年往來,從無倦怠。
也難怪,他素來偏愛守禮踏實之人。
子顏默然回想,陳又慎曾經提起,這位義子把府尹俸祿盡數補貼給地方義學,自身清貧,不留半分私產。環顧整間臥房,果真是兩袖清風,一貧如洗。
他的目光落向枕邊,一柄竹骨折扇靜靜躺著,扇麵兩句題詩風骨凜然,正是他當年親筆所書。
“倒是舊日習慣竟一點沒變。”
子顏拾起折扇,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齡頂山下,神獸廝殺愈演愈烈。
玄武神君布下結界,將整片山林與世隔絕。陳國舅的莊園本就亭台雅致、占地廣闊,此刻早已被三頭巨獸的廝殺踏成一片狼藉。
雷啄被朱雀、玄武兩頭神獸合圍,終於施展出所有本領。黑雲壓頂,雷霆翻湧,每一道落雷都化作芻羽的殺招。它一邊吐出烈焰逼退翼騏,一邊凝起寒冰困住情鵷。妖力之中還裹著一縷詭異神力,底蘊深厚,竟絲毫不落下風。
龍首龜身的翼騏盤旋半空,不斷噴吐極寒氣息;情鵷張口吐出真火,二者互為犄角,死死纏住雷啄。
顏禦珩立在結界之外凝神觀望,兩頭神獸都已負傷。驚天廝殺從白日鏖戰至暮色沉沉,一輪明月緩緩升上中天……芻羽的攻勢依舊不見衰弱。
“巽櫟,你急匆匆把我拉過來看凶獸爭鬥,究竟是為何?”
陳又慎被陳巽櫟拽著策馬出城,剛停在自家莊園外,一眼望見滿目廢墟,頓時臉色慘白。
“全都毀了麼?都沒能保住!”他平生酷愛古玩典藏,望著化為焦土的庭院,心疼不已,慌忙道,“神君就在前方,能不能上前求求情,保住幾件珍玩?”
陳巽櫟勒住馬韁,緩緩回身,神色沉靜無波:“義父,來不及了。你抬頭看看,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陳又慎想起初見這名義子的光景。彼時陳巽櫟方才十歲,容貌算不上絕代,卻自幼苦讀多年,天資遠超同輩。難得的是心懷萬民,一心想要解救鼎辰流離的百姓。
他耗費數年心血悉心栽培,終於將少年打磨成棟梁。但骨子裏那份溫和柔順的性子,一直始終沒變。四姐見了這孩子,也著實滿意。
他剛去往涇陽才沒多久,便傳出深得錦煦帝盛寵的消息。年歲漸長,皇帝才讓他踏入仕途,又將“熏櫟”改成了“巽櫟”。旁人閑言碎語四起,陳巽櫟全然不在意,默默在朝中各部沉澱曆練,經年之後才重回鹽州,接任府尹之位。
錦煦帝是曾三番五次來信,催促陳又慎替巽櫟張羅婚事,盼他早日成家安穩。唯有陳又慎心裏清楚,這孩子心底,始終惦念著他。
可此刻立在眼前的陳巽櫟,全然是一副陌生模樣。那雙往日溫潤平和的眼眸,此刻銳利刺骨,眸光沉沉,仿佛能洞穿人心。
陳又慎心頭一震,惶然開口:“巽櫟,你怎麼了?莫非是中了什麼邪術法術,怎的像變了一個人?”
陳巽櫟語氣冷淡又帶著一絲嘲弄:“人嗎?義父,你如今還覺得,我算得隻是”人”?”
層層白紗隨風輕晃,月影穿過紗幔,灑滿整座大殿。
明明臨近朔日,本該星月隱沒,夜空卻高懸一輪滿月,處處透著詭異。
殿中空空蕩蕩,與前幾次到訪別無二致。子顏暗自思忖,那位主人本該早已歸來。
月神蒄寒,自上古神代便執掌月宮。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當年仙族與天神交戰,月神遺失的坐騎,正是芻羽。
辟暨國流傳已久的妖異傳言,原來是蒄寒刻意留在人間的伏筆。孩童獻祭取心,根本就是為了聚攏神魂,讓芻羽借血肉之力死而複生。
“子顏,如今你總算弄清前因後果了?”
熟悉的話音自身後響起,打斷他的思緒。
子顏驟然回身。
陳巽櫟立在淺淺月紗之下,周身浸著清冷皎潔的月光。他眼底殘留著一絲淺淡茫然,輕聲問話,音色輕柔,卻字字震人心神:
“哥哥從前,便是住在這裏的嗎?”
他抬眸望向高懸滿月,語聲輕得像一縷虛影。
“這裏……當真是在天上,在月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