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十一章喚知羽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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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究竟是誰?寶寶…我怎麼才能找到你!”
    細碎的呼喚從夢境深處飄來,他心底牢牢記著“寶寶”這個稱呼,卻再也想不起那人的模樣與身份。
    子顏驟然睜眼,額間覆著一層薄汗,胸口起伏不定,久久壓不下翻湧的氣息。
    都是自己的錯,他隻能獨自咽下這份無人知曉的煎熬。床榻邊散落幾封信件,紙麵泛著微涼的光澤,仿佛還裹著夢裏殘留的溫度。
    心底兩道念頭無聲對峙。
    ——你怎麼到現在,心心念念的還是他。
    ——自始至終,唯有我而已。
    子顏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今夜無月,天地一片晦暗壓抑,處處透著難以言說的不祥。
    夢裏隻藏著聲聲尋覓的那個人,這份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念想,越在深夜,越是壓不住。
    他輕手輕腳下床,獨自走出寢殿,行至邀雋池邊。夜色下池水平整如鏡,映著漫天堆疊的暗雲,周遭空無一人,隻剩他孤零零立在晚風之中。
    陡然間,濃稠黑暗如同潮水從院落四麵翻湧而來,厚重得化不開,好似要將整座邀雋池徹底吞噬。
    又是一場幻境嗎?
    不,這一次,是真實的。
    一聲尖銳刺耳的啼鳴猛地炸開,震徹整片鹽州夜空,腳下大地跟著微微震顫。地動之勢越來越猛,池麵翻起層層巨浪,子顏穩穩紮住身形,神色凝重,冰藍色玄武神力自周身緩緩流轉。
    雙手同時翻轉,兩把鎏金匕首憑空浮現,刃身縈繞凜冽神光,鋒芒逼人。
    仙境一戰落幕已有半年,這半年裏,他再也沒有拔出過兵器。
    從前騰青伴在身側並肩對敵,他從未生出半分惶恐,可如今身邊空無一人,刺骨孤冷裹住全身,前路妖物尚且來曆不明,深入骨髓的孤寂,遠比眼前的危局更令人心悸。
    黑暗深處,一道無比龐大的身影緩緩直立而起,竟是從邀雋池後方的君悅山中鑽了出來。
    巨鳥抖落滿身羽翼,狂風席卷四方,振翅直衝天際,氣流摧折了周遭所有樹木。
    那是雷啄。通體覆著墨黑羽翎,羽翼邊緣纏繞淡紫色雷光,尖喙比尋常青啄更長更鋒利,利爪如同淬火鐵鉤,一雙眼滿是暴戾嗜血的凶光。傳聞雷啄是啄族至尊,世間雷鳴皆是它的啼叫,一聲嘶鳴能震裂山河,一次啄擊可穿透金石。
    雷啄在高空盤旋一周,目光死死鎖定池邊的子顏,隨即裹挾毀天滅地的威壓俯衝落地,十丈高的巍峨身軀居高臨下。
    巨大鳥喙緩緩開合,吐出低沉厚重的人聲,裹挾著上古歲月的滄桑與濃烈殺意:“覃子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子顏眼底凝起冷意。
    —-有本事,便盡管一試,莫要隻說大話。
    他猛地從床榻驚坐而起,胸口劇烈起伏,鬢發盡數被冷汗打濕。床榻空空蕩蕩,沒有半分餘溫,他明明記得入睡之前,窗外還懸著一彎淺淡勾月。
    “小師叔,大事不好!”
    院外傳來急促的呼喊,一名神宮弟子氣喘籲籲衝進屋內,躬身急報:“方才府衙大牢關押的馬飛仁,憑空消失了!”
    子顏神色一沉,語速幹脆利落:“立刻召集所有神宮弟子,將君悅山團團圍住,封鎖全部出入口。派人傳令禦林軍,疏散周邊所有百姓,不得延誤。另外,撤走看守年奕璿的所有人手。”
    弟子滿臉不解,慌忙追問:“小師叔,這般安排若是讓她趁機逃脫如何是好?”
    “她沒有傷人的能力,眼下全城危在旦夕,人手必須全部收攏應對妖物。”
    話音未落,子顏周身閃過一層冰藍神光,轉瞬換上一身窄袖玄色深衣,又鄭重叮囑:“記住,無論發生何種變故,先護住百姓性命,不可貿然上前與妖物硬拚。”
    話音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院落之中。
    府衙大牢燈火通明,陳巽櫟與柳丹諸站在空蕩蕩的牢房前,麵色凝重。藍光一閃,子顏驟然現身,二人連忙伏地請罪。
    “起身吧,此事與你們無關,是馬家之人暗中劫走了他。”
    陳巽櫟、柳丹諸聞言皆是一愣,來不及細問緣由,子顏的語氣越發沉重:“鹽州即將掀起大禍,潛藏的妖物已經現世。你們二人即刻帶領府衙差役與禦林軍,分赴城中各處布防,首要護住城內百姓,避免妖物傷及無辜。”
    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這隻妖物的實力遠超我先前預估,僅憑我一人,很難完全壓製。”
    柳丹諸心頭慌亂,連忙問道:“神守大人,那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柳大人不必憂心,我早已傳信給神君,倘若我遭遇不測,師父定會趕來鹽州護住百姓。”
    嘴上說得安穩,子顏餘光落在陳巽櫟身上,清晰捕捉到府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我去往君悅山,昨夜夢境已經告知我妖物的藏身之地。”
    子顏轉身準備離去,身後忽然傳來陳巽櫟急切的呼喚。
    “子顏!”
    他腳步頓住,回身看向對方。
    陳巽櫟望著他,眼神複雜恍惚,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
    “萬事小心。記住,為了他,你萬萬不能出事。”
    “哥哥,我明白。”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悵然,不再停留,身形一閃,徹底消失在牢獄之中。
    鹽君殿大門緊閉,周遭死寂壓抑,連風聲都微弱難聞。子顏剛走到門前,厚重木門便自內部“咯吱”一聲緩緩推開。
    開門的是一位年過百歲的老者,脊背佝僂,白發垂落肩頭,腳步雖微微發顫,依舊端正立在門內相迎。
    “老朽姓王,玄武神守,不妨入殿一敘。”
    子顏抬步走入大殿,目光徑直落在神台那尊鳥首人身神像上。沉寂無數年歲的神像,此刻已然通活,生出了靈息。
    子顏眸光冷斂,沉聲發問:“你是從何時知曉,這場獻祭有妖力暗中蟄伏?”
    “七十年前王家鹽鋪遭同行打壓,家業瀕臨覆滅。家父早早讓我接管了私宴,這裏頭藏著無數陰邪交易,神守心中應當清楚。”
    他稍稍停頓,繼續說道:“一切根源來自辟暨國上古獻祭秘法,每次設壇禮畢,芻羽大人便會現身,當年他同我們說……”
    “他說了什麼?”見老者忽然停住話語,子顏出聲追問。
    不等王老漢作答,一道清冽空靈的聲響從神台神像中緩緩漫開,語調竟與子顏昨夜夢裏聽見的分毫不差。
    “我說,你們隻需謹遵我的吩咐,老老實實辦事即可。”
    神像雙眼流轉幽幽暗光,裹著陰冷的嘲弄:“凡夫俗子眼界狹隘,哪裏能想到,等到獻祭祭品湊齊之日,便是我衝破封印、重臨世間之時。”
    “我心中尚有一事不解。你能為人祛病、延長壽元,這股詭異妖力,究竟從何處得來?”子顏抬頭問神像。
    “神守到如今,竟還不清楚我的來曆?”
    雷啄一族上古便殘暴嗜血,當年舉族進犯神族,擄掠神子淬煉妖力,犯下無邊殺業,本該全族覆滅。可唯獨眼前芻羽僥幸存活千年?
    神台上鳥首神像雙目幽光愈盛,芻羽再度開口反問:“如今世間隻剩凡人,神守莫非覺得,當年四神搜盡天地神力,餘下零星殘力,隻夠凡人施展一點微末法術,再無別的存在?”
    “是我見識淺薄,或許你身上殘存的遠古妖力隱匿人間千年,當真瞞過了四位神君的探查。”
    “談何隱瞞?凡人貪念狡詐,比起妖魔,隻會更不堪。”
    話音落下,大殿中央虛空一晃,一具人影憑空浮現,外貌與馬飛仁一模一樣。纏繞軀體的淡藍神力緩緩消散,光影褪去的瞬間,身形快速變幻,最終化作馬飛仁隨行夥計的模樣。
    芻羽的聲音再度響起,滿是玩味的嘲弄:“覃子顏,好一出瞞天過海的計策。你早早將牢獄中的馬飛仁暗中調換,連我都險些被你蒙騙過去。”
    “芻羽,我費盡心機布下這局,隻為救出被你私自囚禁的孩童。”
    殿內陷入片刻沉默,再響起聲響時,芻羽已然帶上脅迫的意味:“倘若我願意釋放那些孩子,你可願意,拿自己的性命來交換他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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