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未知珍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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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顏久久凝望著他,眼尾輕輕彎起,語聲溫軟如水。
“哥哥一直盯著我做什麼?今早才分開片刻,難不過隔這點時辰,你便念著我了?”
陳巽櫟驟然回神,慌忙錯開視線,聲線放輕。
“並非如此。隻是你聲聲喚我哥哥,反倒勾起舊事,想起家中早逝的幼弟。”
“哦?”
被他看得渾身局促,陳巽櫟終究鬆了口,緩緩道出壓了半生的瘡疤。他家原有六兄妹,父母常年在鹽場幹苦力,日子本就捉襟見肘。他自幼生得俊秀,讀書又天資過人,全家傾盡微薄積蓄供他求學。
十歲那年,父親耗損氣力,驟然臥病不起。恰逢最小的弟弟染上重症,家中拿不出半分藥資。
走投無路之下,父母忍痛將容貌出眾的他賣入情逸館,換銀求醫。可銀兩盡數耗盡,終究沒能留住幼弟性命。
往後光景愈發熬人,父親纏綿病榻,家中實在撐不下去,父母又將餘下一雙弟妹轉賣風月之地。
奈何弟妹相貌平平,被人輾轉轉手,受盡磋磨。短短一年光陰,送回家裏的,隻剩兩捧冰冷骨灰。
鼎辰國有舊規,夭折孩童的屍骨,必須交還父母安置,否則魂魄會糾纏近身之人。
可歸來的僅有骨灰,並非完整屍身。
陳巽櫟心底早有定論,弟妹怕是被送入傳聞裏駭人無比的食人宴席,淪為獻祭犧牲品。
這些深埋心底、從不對外人吐露的傷痛,今日不知緣由,他竟毫無保留,盡數說與子顏聽。
“哥哥如今身居鹽州府尹,也算衣錦還鄉,世間可還有幸存親人?”
陳巽櫟眸光蒙上一層黯淡,輕輕搖頭:“早已無一人在世。我留在此地為官,隻想護住流離失所的故國百姓。隻是不知神守,是否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但凡哥哥心中所願,我必定傾盡全力相助。”
子顏一瞬讀懂他藏在深處的執念。他此生所求本就寥寥,為慘死弟妹複仇隻是其一,更多是想護住鹽州漂泊無依的百姓,亦是為心底牽掛之人。
“哥哥年少命途坎坷,至少擁有過闔家相伴的暖意。巽櫟哥哥,你可否將我視作你的親弟弟?”
陳巽櫟一怔,連忙搖頭推辭。
“神守在淳州,不是尚有覃家親人相伴?”
“我不過是覃家養子,自降生那日起,便無親生父母。”
望見陳巽櫟眼底漫開的心疼與悲戚,子顏緩緩抬手,指尖輕貼他的麵頰。
“同哥哥叮囑過許多次,我有自己的名字。往後別再一口一句”臣”。”
始作俑者盡數立於此,鹽州各大商賈世家全員赴宴。
尋常服食獻祭邪物者,體表本無異常。
可子顏凝神掃視全場,一眼便瞧見十數人身周縈繞淡淡妖氣,早已被邪法暗中標記,世間從無憑空得來的好處,殺生獻祭,終究要承受邪力反噬的代價。
這批鹽商祖上大多源自辟暨國,世代紮根鹽州數十代。
族群固守內婚舊俗,從不與祗項本土百姓通婚混居。
年家亦是循此規矩,隻是百年前年家家道驟然中落。恰逢鼎辰戰敗,大批戰俘流放鹽州做苦役,年家便急於攀附鼎辰權貴,以姻親穩固家業根基。
子顏目光掃過人群,一眼鎖定年奕璿。
他暗中傳信神宮弟子,死死盯住這群身負妖氣之人,但凡沾上過食童秘事,他絕不會姑息半分。
一眾世家族人齊齊躬身行禮,落座之後,總忍不住抬眼偷看上座二人。少年神守容貌冠絕天下,風華無雙;身側陳巽櫟一身淺緋錦袍,溫潤端凝。
一藍一緋兩兩相映,縱使城外盛放的無邊春色,也不及二人半分氣度。
左側陳又慎輕咳一聲,出聲打圓場。
“看夠了便安分落座。巽櫟,你來為神守引薦各家主事。”
子顏靜靜不語。他與陳巽櫟早已心意相通,不必多言贅述。
陳巽櫟從容報出十幾家世家名號,一一引薦完畢。
宴席長案擺滿珍稀佳肴,子顏卻全程未動一筷。
商會首領躬身上前,殷勤介紹剛呈上的稀有素點,他連眼皮都未曾抬起,神色冷淡疏離。
滿堂商賈氣氛窘迫難堪,每每都是陳巽櫟從容開口,替他化解僵局。他霎時通透,清楚子顏這般冷淡自持,另有深層籌謀。
晚宴過半,盤中佳肴盡數撤下,一眾舞姬緩步入場。首領正要誇讚舞姬是鹽州頂尖絕色,話音未落,上座子顏忽而一聲嗤笑,語氣冷冽刺骨。
“首領的心思,我實在看不明白。你們明知我此番前來,是要收回玄武神廟主事權,神宮規製寫得清楚,神守終生不得動情婚嫁。偏偏擺下豔舞宴席刻意引誘,是覺得我年紀輕、閱曆淺,好隨意布下圈套算計?”
一旁陳又慎瞬間聽出弦外之音,臉色驟然沉下,厲聲嗬斥滿堂商賈。“簡直胡鬧!我早便叮囑過,神守心性高潔,絕非京城那些沉溺聲色的權貴可比。這般刻意安排,是想觸怒天威,引來陛下追責?”
那首領故作惶恐,領著所有商賈齊齊跪地請罪。
子顏冷眸掃過跪地眾人,字字清晰,響徹整座廳堂。
“國舅怕是還不知,午後鹽州剛爆發商賈聚眾械鬥。轉頭你們便大擺筵席、獻上舞姬,莫非是存心試探我的底線?”
陳又慎麵露驚詫,轉頭看向陳巽櫟。
“巽櫟,竟有這等事?鹽州多年安穩,怎敢有人在神守駕臨之時公然尋釁?”
說罷,他放緩語調,柔聲勸慰子顏:“不必動怒。今日各家主事盡數在此,正好就地徹查,肅清鹽州歪風邪氣。”
子顏冷冷一笑,語氣裹著幾分嘲諷。
“依我看,他們哪裏是誠心赴宴,分明是等著看我的笑話。這群人常年勾結作惡,勢力盤根錯節。我不像涇陽官員,會顧及世家顏麵一味和稀泥。來人!在場所有人挨個盤查審問,不交代清楚過往勾當,誰也不準踏出此處半步!”
宴席散後,二人獨處歇息。
陳巽櫟低聲道謝,剛要喚一聲神守大人,子顏輕輕搖頭製止。柔軟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陳巽櫟隻得順勢改口。“子顏。”
“哥哥從前,應當是缺少實證,才不敢深挖這群世家的底細吧。”子顏一邊說話,一邊拿起桌上甜糕慢慢進食,神態閑散淡然。
陳巽櫟低頭看向案上備好的宵夜,葷素齊備,分明是提前特意為他置辦妥當。方才宴席發難、借機扣押所有商賈,從頭到尾,都是子顏一早布下的圈套。隻是心底仍存疑惑:即便有神守身份加持,追查此事為何依舊步步艱難?
“神代距今歲月漫長,無數古老秘辛早已湮沒無跡。”子顏緩緩開口,道出內裏緣由。
“食人邪俗自古便存在,唯獨在鹽州能夠落地盛行。這幾日我暗中探查,始終找不到禍事根源,隻能逐一排查所有沾染邪祭之人,總能撕開一道突破口。”
“王旗舉辦的私宴,定然和食童獻祭脫不開幹係。我暗自推測,他背後的組織,極有可能牽扯辟暨莽羽神宮。早年玄武神宮勢力未歸,朝中不敢輕易觸碰這盤根錯節的勢力網。”
“那些赴宴的商賈,早已被人暗中下了迷術。”子顏補充道,“就算神宮弟子輪番盤問,他們也吐不出半句實情。但隻要查實誰參與過王旗私宴,便是實打實的把柄,足以鎖定所有涉案之人。”
陳巽櫟正要追問後續部署,話語剛起個頭,子顏忽然起身,伸手拉住他,邀他一同沐浴更衣。
陳巽櫟耳根瞬間漲得通紅,局促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動。
子顏望著他窘迫模樣,低低笑出聲。“說好認我做親弟弟,哥哥怎還這般害羞?”
陳巽櫟心緒紛亂翻湧,心頭百轉,在他心底,骨肉手足,當真比世間所有情意都更為要緊嗎?
看著少年全然依賴、真心將自己視作兄長,拉著他細細詢問平日喜好與脾性,心底莫名生出一陣慌亂。
他忍不住暗自自問:倘若心底沒有那個深藏執念的牽掛,自己會不會,當真對眼前少年動了心?
入夜榻上,子顏挨著他靜靜躺下。
“哥哥再同我說說年少家中舊事好不好?我生來無父無母,從未體會過半分親情,也不懂手足相伴的暖意。每每見旁人闔家團圓,心底總是無比羨慕。若你真是我的親哥哥,該有多好。”
他安然靠在身側,眉眼澄澈幹淨。
說到底,他也隻是十八歲的尋常少年。緊繃多年的層層防備,在此刻盡數鬆脫。
自十歲被賣入情逸館,他日日謹小慎微、惶恐求生;踏入朝堂之後,更是步步算計,從不敢卸下半分戒備。
可此刻靠在陳巽櫟身側,恍惚間,竟生出幾分無憂無慮的年少光景。隻是二人心中各藏一重不能言說的執念,咫尺相伴,終究隔了一道跨不過的心牆。
作者閑話:
兩個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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