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凡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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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得晚了,子顏便讓陳巽櫟扶他回了房間。
這屋本看著簡陋,府尹正暗自犯愁,踏入屋內卻陡然一怔。
原來義父早已命人,將此處盡數翻新置辦妥當。
素來隨性驕縱的神守並未多言,沾到床榻便沉沉睡去。
陳巽櫟剛欲出聲提醒,細看之下,對方已然呼吸勻淨。他隻得守在床頭,半步不敢挪動。
食童惡習自古有之,神代神妖不分,妖物化形後依舊嗜食血肉。四神立國後三國明令禁絕,唯獨東境辟暨國,妖族後裔神君掌權,管束寬鬆。
但是這邊,鹽州商賈彙聚,富貴之人貪求長生,又盯上稚童續命那事。
陳又慎任鹽稅官時無權過問,接任府尹後著手徹查,可朝廷外派法師來此,盡數莫名身死。
此案背後定有他國神宮,這些年來,失蹤孩童多為鼎辰貧苦遺民,陳氏父子追查無果,陳巽櫟屢次請命,陛下這才派覃子顏親臨鹽州辦案。
昨日子顏已經見過本地玄武神廟主事,年奕璿。這位年過半百的婦人,出身鹽州商賈世家。
可子顏一眼看穿,她,根本不是凡人,乃是妖物。
神代妖族由草木或靈獸化形、神人混血繁衍而生,性多凶戾,曾助神族征戰存續,神代覆滅後日漸衰敗,而曾西行破妖咒、見慣詭事的覃子顏,對此早已了然。
真正讓他心緒沉重的,是世人的愚昧癲狂。區區長生妄念,便能讓人做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而他更想不通,幕後妖邪借著孩童與禁咒布局,究竟圖謀著什麼。
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子顏心底漫起一陣悲涼,那些可憐的孩子,大多是被至親親手賣給惡徒。就算僥幸救出,又該送回那般冷血無情的家人身邊嗎?
這場禍亂,終究是人親手釀成。
很多時候,人心之惡,甚至比妖邪更不堪。
重影洞中那輪懸起的異月,恐怕才是一切真相的開端。
又是一日清晨。
陳巽櫟隻覺渾身疲憊,睜眼便撞入一道視線。是覃子顏正靜靜望著他,目光遊移,意味難明。
“哥哥這般看我,莫非我晨起變了模樣?”子顏開口,語調帶著幾分慵懶妖異。
陳巽櫟心頭驟然一緊,猛然想起坊間傳聞,玄武神守,出身鼎辰極南之地,本就是妖族之後。
“快讓人進來伺候吧。”覃子顏語氣帶著幾分嬌縱,“昨夜糊塗,竟未沐浴便睡下了。”
他在裏間沐浴許久,換上衣衫後,才出來一同用早膳。
一旁的陳又慎看在眼裏,滿眼縱容。
也不知是奉了陛下授意,還是真心喜愛,他對這少年是百般遷就。
待二人用完早膳,陳又慎才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我外甥一早便命春惜宮法師送來書信,是給你的。”
信上字跡熟悉,是錦煦帝親筆:
卿離京七日,縱使尚未抵達鹽州,也不曾寄信予朕,是何用意?到了鹽州可見到熏櫟?
朕算定你到此處必先拜訪舅父,你便當著他的麵,給朕回信。
字字句句,皆如管束孩童一般。
子顏指尖輕輕摩挲信紙字跡,抬眼看向陳國舅,隨口問起屋外的陳巽櫟。
“你倒是很中意他?”
“巽櫟哥哥性子溫和,不像我這般肆意,相處起來倒是安穩。”
“陛下那般寵你,你又有神宮神君做靠山,這天下還有你做不得的事?”
“並非如此。在涇陽,白日裏有陛下時時照看著,每日午後,宰相還要前來……”
“不提我那表兄了。一輩子循規蹈矩。”陳又慎擺了擺手,“我們幾位兄弟姐妹盡數被調離京城,獨留他在禦前。說起來,你這日子,怕是過得拘束得很。”
“那國舅教教我,如何才能活得輕鬆自在?”子顏順勢問道,“好不容易離開京城,鹽州城內可有什麼好玩的去處?我問過巽櫟哥哥,他半句也不肯多說。”
辭別國舅,子顏換布衣斂去容貌氣息,獨自去往富鮮街。
富鮮街由六條長巷交錯而成,酒肆、茶樓、風月院落沿街林立,夜間熱鬧非凡。
以他的樣貌身份,若是不加遮掩,走在街上必然會被一眼認出。
此時,他專挑人群僻靜處穿行。
食童的惡宴,就藏在這片繁華市井之中。
府衙連年徹查,幾乎翻遍了整條街巷,卻始終抓不到把柄。
每每剛摸到一絲線索,不等官兵趕到,主事之人便憑空消失,蹤跡全無。
子顏心中已然明了,那些失蹤的孩童,多半就被囚禁在此地。
人一旦被滔天財富迷了心竅,**便會無限膨脹,律法道義,早已被拋諸腦後。
陳又慎曾與他說起,多年前,便是在這條富鮮街,買下了尚且年少的陳巽櫟,悉心教養數年後送入京城。
正巧,一座燈火迷離的豪華院落映入眼簾—情逸館,這裏,正是當年陳巽櫟被變賣之地。
他還記得巽櫟所言,當年父母不僅將他賣入院中,連年幼的弟妹也一並轉手,可他一雙弟妹,後來多半落入食童惡徒手中,再無生還可能。
子顏斂息隱蹤,悄然潛入院內。
不多時,便聽見暗處掌櫃與賬房低聲商議。
“馬大掌櫃怎麼還沒來?昨日說好,今日輪到我們這邊接應。”
“別急,馬飛仁在旭町樓接連惹事,還鬧出了人命。眼下隻得換個穩妥地方落腳。您與府衙、刑部之人素有交情,他安置在我們這裏,才最安全。”
子顏靜立在陰影之中。
馬飛仁,雷家敗落之後,祗項國新晉的商界首富。
此人從不涉足鹽業,卻常年在外州遊蕩,從不敢踏入京城。
隻因平日裏口無遮攔,早已得罪京中不少權貴。
嘴上滿口仁義,背地裏竟行此等齷齪勾當。此番專程前來鹽州,想來也是聽聞了長生邪術的傳聞。
片刻後,院門外湧來一行人。為首男子身形矮矬,麵相刻薄,神色倨傲得很,被一眾隨從簇擁在中央。
掌櫃連忙快步迎上前,對方卻滿臉不耐,厲聲嗬斥:“有沒有我要的”東西”,不然也配開門做生意?鹽州這獨一份的”特產”,我今日能不能嚐到?”
“掌櫃慎言!如今玄武神守就在城內,這話萬萬不可隨意提及。”
“什麼神守?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又能有幾分能耐?”馬飛仁嗤笑,“我可聽說,他到鹽州兩日,整日與府尹膩在一處,晝夜不離。”
人心若是汙穢,眼中所見便皆是不堪。子顏指尖微微泛涼。隻因自己身居高位,便被這等卑劣小人肆意揣測詆毀,實在令人作嘔。
馬飛仁目光掃過院中人,專挑了幾名十歲上下的孩童,伸手拽過其中一個,笑得陰邪。
“我亡故的獨子,與你生得一般模樣。不如我將你買回去,當作心肝寶貝疼惜。隻是我當年愛子身染怪病離世,我也怕是染上了病根。聽聞你們這裏有治病的法子,你可知該去找誰?”
孩童嚇得渾身發抖,當場失聲痛哭。
馬飛仁見狀,笑意愈發張狂:“怎麼,怕我吃了你?別怕,老實說,那條門路,究竟在何處?”
這話,少年聽了真切。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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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全獨立,有感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