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鏡頭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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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第一次在陸行舟的鏡頭裏出現,是淩晨兩點二十九分。
急診搶救室的門半開著,裏麵燈光白得像雪。監護儀拖出一條刺耳的長音,護士低聲報時間,家屬在門外哭到跪下去。程硯站在病床旁,口罩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安靜得過分的眼睛。
他摘下沾血的手套,聲音很穩:“很抱歉,我們盡力了。”
鏡頭後的陸行舟聽見這句話,手指停在調焦環上。
他想過無數次重逢。
在機場,在街頭,在某個老同學的婚禮上,或者在深夜的便利店門口。他想過程硯會變成什麼樣,也想過自己該怎樣體麵地、冷漠地、把當年的狼狽一寸寸還回去。
唯獨沒想過程硯會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場搶救失敗的盡頭。
更沒想過,他會先看見程硯救不回一個人。
家屬哭聲猛地拔高。一個女人撲上來,抓住程硯的袖口,問:“醫生,他剛才還會說話,他進來的時候還會說話,怎麼就沒了?”
程硯沒有退。
他任由女人攥著他的袖子,手背上青筋一點點繃起,卻還是低聲重複:“對不起。”
攝影助理小聲問:“陸導,這段能拍嗎?”
陸行舟放下機器。
“關了。”
助理愣住:“宣傳科說急診真實感……”
“關了。”陸行舟說。
機器紅燈熄滅。
程硯像是這時才察覺到鏡頭。他抬起眼,隔著搶救室門口混亂的人群,看見了陸行舟。
那一秒很短。
短到旁人隻會以為程醫生疲憊地看了一眼拍攝組。
可陸行舟看清了。程硯的瞳孔輕輕縮了一下,像多年以前他們在舊校區後門撞見一場驟雨,程硯抬頭看天,也是這樣毫無防備的一瞬。
然後那一瞬就沒了。
程硯收回視線,扶住快要暈倒的家屬,叫護士拿椅子,交代後續流程。每一句都妥帖,每一個動作都準確,好像剛才認出的人不是七年前被他親口丟下的愛人。
搶救室外很快隻剩消毒水味和哭聲。
陸行舟站在走廊盡頭,看程硯走進洗手間。
門沒有關嚴。
他本來不該看。
可程硯站在洗手池前,低頭洗手,洗了很久。水流衝過他的指縫,血跡早就沒了,他卻像沒察覺一樣,一遍遍搓著掌心。最後他關掉水,撐著洗手台,背彎下去一點。
隻是一點。
像一根被壓到極限卻仍不肯斷的細竹。
陸行舟胸口那點準備好的冷笑,忽然卡住。
下一秒,程硯抬頭,從鏡子裏看見他。
兩個人隔著一麵水霧未散的鏡子對視。
程硯先直起身。
“陸導。”
這兩個字落在陸行舟耳朵裏,比“好久不見”難聽得多。
他走進去,停在程硯身後兩步。
“程醫生。”
程硯抽了張紙擦手:“搶救區不適合拍剛才那種畫麵。”
“我關了。”
“謝謝。”
“別謝得太早。”陸行舟看著鏡子裏的他,“我不是為了你。”
程硯擦手的動作停了停,很快又恢複。
“我知道。”
陸行舟最恨他這三個字。
七年前也是這樣。
他問程硯:“你是不是拿了我媽的錢?”
程硯站在雨裏,臉白得像紙,說:“你知道了。”
沒有解釋,沒有否認,沒有一句“你聽我說”。仿佛陸行舟知道的那一點,就是全部真相。
陸行舟在很多個夜裏反複想起那一幕,越想越恨。恨程硯的冷靜,恨他把感情收拾得那麼快,恨自己像一隻被丟在雨裏的狗,還等著對方回頭。
“七年不見,”陸行舟說,“你倒是更會說場麵話了。”
程硯把紙丟進垃圾桶。
“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叫我陸導?”
“那我應該叫什麼?”
這個問題太平靜,反而像一把鈍刀,把陸行舟胸口舊傷慢慢壓開。
他笑了一下:“也是。總不能叫以前那個。”
程硯垂下眼。
以前那個是什麼?
行舟。
陸行舟。
還是下雨天他壓低聲音喊的“阿舟”?
那個稱呼在程硯嘴裏消失七年,陸行舟卻仍然記得它落在耳邊的溫度。他討厭自己記得。
洗手間外有護士喊:“程醫生,二十床血壓上來了。”
程硯應了一聲,繞過陸行舟往外走。
陸行舟在他擦肩而過時開口:“你一直很會放手。”
程硯腳步停住。
陸行舟偏頭看他,聲音不重,卻精準地紮進舊處。
“病人、家屬、舊情人。該說盡力的時候說盡力,該說不合適的時候說不合適。程硯,你這些年是不是過得很輕鬆?”
洗手間頂燈發出輕微電流聲。
程硯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裏收緊。
他想起剛才那位家屬遞給他的濕紙巾。女人哭到站不穩,卻還下意識說:“醫生,你手上都是血,擦一擦吧。”
程硯沒有接。
不是不想接。
是怕自己接了,就會在一個陌生人的善意麵前露出一點撐不住的東西。
現在陸行舟問他是不是輕鬆。
程硯忽然覺得這問題很好。
好到他差一點笑出來。
“陸導,”他說,“我要去工作了。”
陸行舟看著他往外走。
這一次,他沒有攔。
淩晨四點,雨還沒停。急診大廳人少了一點,燈光冷下來。陸行舟坐在臨時工作區裏回看素材,程硯的身影不斷從畫麵邊緣掠過。
扶住老人,低頭聽診,簽字,推門,轉身。
沒有一幀多餘。
助理困得打哈欠:“陸導,程醫生挺上鏡的。就是太冷了,剪出來可能不夠有情緒。”
陸行舟盯著屏幕。
畫麵暫停在搶救失敗後的第三秒。
程硯背對鏡頭,肩膀很直。可如果把畫麵放大,會發現他的右手藏在袖口下,指尖正死死按著掌心,按出一道白痕。
陸行舟忽然合上電腦。
“他不是沒有情緒。”
助理沒聽清:“什麼?”
陸行舟站起來,聲音冷淡:“明天采訪他。”
“問什麼?”
陸行舟看向走廊另一端。
程硯正低頭給一個小女孩貼創可貼,小女孩哭得抽噎,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葡萄糖,放到她掌心。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陸行舟想起七年前的雨。
想起程硯把那張銀行卡攥在手裏,說:“我們不是一路人。”
他那時恨得發瘋,沒有看見程硯掌心被卡片邊緣割出血。
現在他隔著七年和一條醫院走廊,看見程硯把甜味留給別人,把疼藏回自己身體裏。
陸行舟說:“問他有沒有後悔過。”
助理點頭記下。
陸行舟又補了一句,像說給自己聽。
“問他,放手的人,晚上會不會睡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