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貴族
    1、“衍聖公”和“孔府”
    孔子的學說伴隨著中國走過了兩千多個年頭。
    在這兩千多年裏，他的身份從周遊列國時鬱鬱不得誌的一介布衣；到桃李滿天下被子貢這群弟子尊稱為“聖人”；到秦始皇焚書坑儒，學說命懸一線，苟存姓名於亂世；到西漢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被奉為正統；到公羊學派稱孔子的老娘“感黑龍之精，以生仲尼”脫去凡胎化身成神；到宋代朱熹提出“存天理滅人欲”而成為時尚了一千年的道德模範；到康有為托古改製成為維新派時髦人物；到太平天國毀孔像，焚孔廟，稱之為閻羅妖魔！孔子像是學會了四川絕活“變臉”，一變再變，曆史上從沒有一個人能同時擁有如此豐富的角色！
    他的後人也跟著他的角色轉變在曆史的河流中浮沉，不論風雲變幻，不論朝代更迭，成為上下五千年裏最古老的一個貴族！
    在孔林中看到他的兒子孔鯉庸庸碌碌地過完一生，孫子孔汲著《中庸》成為一代宗師，9代孫孔鮒在焚書坑儒時，私藏儒家經典讓學說得以延續，並隨陳涉起兵反秦，兵敗被殺！
    而另一個9代孫孔騰被劉邦封為“奉祀君”，專門主管孔子祭祀，從此後世子孫一路加官進爵。
    到公元1039年，孔子46代孫孔宗願被宋仁宗封為“衍聖公”，世襲罔替。這一封號經曆宋、金、元、明、清、民國，直至1935年國民黨政府改封孔子77代孫孔德成為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前後沿續了八百多年。
    這期間不論世事變幻，孔子的後人一直生活在一個鍾鳴鼎食之家！
    直到1919年3月的一個下午，一個年輕人沿津蒲線的姚村站下了火車，然後步行18公裏來到曲阜。
    可惜除了達官貴人，孔府根本不對普通人開放，他隻好看了顏廟、周公廟，看了聖人濯足的河流，圍著孔廟打了個轉兒，拜謁之心無可滿足，就遺憾地走了！
    令人不愉快的是，在兗州的火車上皮鞋被人偷了，他隻好再買一雙新的。
    三十三年後的秋天，這個曾經的年輕人第二次來到了曲阜。和上次孤零零的落寞相比，這次是前呼後擁，駕勢非凡！左有濟南軍區司令陪同，右有公安部長護衛，曲阜縣長叫孔子玉的，也畢恭畢敬，有問必答！
    孔林石碑仆地，文字湮滅，孔府裏無數的經史典籍被當成廢紙燒掉。
    而孔德成老人也在2008年客死台灣，隻有一把骨灰魂歸故裏。
    孔家的輝煌已成傳說！就像一首歌裏唱的那樣，“眉間放一字寬，看一段人世風光，誰不是把悲喜在嚐？”
    在1377年，朱元璋建立大明的第十個年頭，讓人給孔子的後人修建了一座衍聖公府，從此這座庭院就用600多年的光陰默默記錄下這個最古老的貴族的興衰榮辱！
    也就是今天的孔府。
    2、恩賜重光
    穿過風吹雨打的魯國故城，撫摩著斑駁的石牆，就像在**老祖母臉上的皺紋，甬路已經被千年的車水馬龍磨去了棱角，光滑的像一麵鏡子！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李世民如是說，而這座庭院又演繹了怎樣的興衰故事呢？
    朱紅的外牆已經不知道被油過了多少次，圈住了院子裏的山重水複，隻有一抹綠色不甘寂寞的伸到牆外來！
    牆是紅的，但門是黑的。杜甫有詩說“朱門酒肉臭！”衍聖公家的酒肉不能是臭的。
    孔府占地12萬平米，傳說有999間半房子，比紫禁城的9999間半小一個規格。而傳說天堂有10000間房屋，紫禁城也就比天堂也就小半間，看來一切都是有淵源的！
    孔府前衙後府，屬於典型的官署建築群。
    進入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重光門，因為明世宗朱厚熜禦賜了“恩賜重光”牌匾而得名。
    這道門主要是接待元首用的，明清的皇帝走過，蔣介石走過，**走過，李鵬是繞著走的，嗬嗬！
    衍聖公主要在重光門後的大堂裏迎接聖旨和處理公務，大堂的中間是暖閣和公案，兩邊設儀仗，比起包青天的公堂就差幾個狗頭鍘了！
    衍聖公一般都擔任不小的官職。
    比如孔子第57代孫孔訥在洪武年間官居一品，位列群臣之首！
    又比如第72代孫孔憲培娶了於大小姐為妻，傳說是乾隆的義女！祖宗牛叉，子孫借著光能當官，還能娶公主，“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車馬多簇簇！”對於這一家人還真不是虛話！
    所以這衍聖公辦公的地方也得足夠排場，也像皇帝辦公的六部一樣，在東廂房設了知印廳、典籍廳、管勾廳，在西廂房設了掌書廳、司樂廳、百戶廳，各廳也都有4到7品的官職不等，負責給衍聖公老爺辦事。
    明清皇帝不斷封賞，這都是孔家行走江湖的金字招牌！
    最重要的當然還是襲封“衍聖公”的牌子，這可是孔家的阿拉丁神燈，有了它，想什麼來什麼，要什麼有什麼！
    除了封號，還可以稽查山東學務，還可以在紫禁城騎馬，跟和珅一樣的待遇!
    後來，孔子76代孫衍聖公孔令貽和母親進京給慈禧老佛爺祝壽，還得了一個“賞帶雙眼花翎”和三塊“壽”字碑，母子三人各賞一塊！
    這“壽”字的確是出自老佛爺的手筆，氣度雍容大方，渾厚有力，母儀四方！
    曆史上的大壞蛋一般都有一些特殊的本領，就書法來說，北宋的蔡京，南宋的趙孟頫，明朝的嚴嵩都是大書法家，這位老佛爺更是巾幗不讓須眉啊！
    3、“開門見山”和“冷板凳”
    說起來，這嚴嵩也不是外人。
    嚴嵩的女兒嫁給了孔子64代孫衍聖公孔尚賢，嚴嵩和孔子也是兒女親家。
    穿過二堂，有一塊壽山石九竅玲瓏，端是好看！這就是當時嚴嵩送給衍聖公的，這老丈人嫁閨女還得倒貼壽山石，也挺不容易的！
    石頭被安置在二堂過道門口，取“開門見山”的意思！
    可俗話說的好，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三寶殿一是紫禁城太和殿、一是泰山岱廟主殿、一是孔廟大成殿）！
    嚴嵩當道的時候，到他家行賄的人都排出十裏地。
    後來嚴嵩東窗事發，明世宗，也就是恩賜孔家重光的那個皇帝要辦嚴嵩，嚴嵩跑到女婿家裏，想求女婿到皇帝那裏求個人情！
    但是衍聖公沒有給他“開門見山”的機會，不予接見。
    嚴嵩就在孔家二堂過道的長凳上等了好幾個時辰，既著急，又抱一線希望，在長凳上磨蹭來磨蹭去，最終還是悻悻而去！
    因為嚴嵩是武英殿大學士，入主文淵閣，人稱“嚴閣老”，所以這個長凳也行市漸長，從此稱“閣老凳”！老百姓俗稱“冷板凳”。
    這事不能說衍聖公做的不對，隻是覺得衍聖公如果不想趟這渾水，當時為什麼要娶嚴嵩的閨女？
    世態炎涼，吃水不忘挖井人，董卓十惡不赦死後還有蔡邕為他哭泣，為的是報答董卓的知遇之恩，也沒有因為董的臭名昭著而毀了蔡邕的一世英名！
    說好聽的衍聖公是在明哲保身，說不好聽就是勢利!
    4、高牆四角下的內宅
    最讓我興奮的是二進院裏的碑刻。
    上麵記錄的是孔府家人的一些習作，足有數十塊！有的抒情，有的言誌，有的記敘一件小事，有的歌功頌德，但總的來講是比較隨意的一些作品。
    孔府在這裏一下子活潑起來，不再是那個板著臉的老夫子衍聖公，而是一群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聖人門第，背著這巨大的光環，院子裏的人活得想必也不輕鬆！事實也是如此。
    孔府家人犯了錯，不光要挨夫子的戒尺，最常用的責罰辦法就是“跪搓板”！但不是木頭的，是石頭的。
    原來這項光榮的傳統那麼源遠流長！估計一定是哪位智慧的衍聖公夫人發明的。哈哈！
    內宅是孔府女眷住的地方。
    每天都專門有家丁把門，男人和狗一律不準入內，除非得到衍聖公的允許！
    老話常說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是這個意思。
    難怪古代的小姐們一見鍾情的概率那麼高，她們每天能見到的男人隻有自己的爹，還是個糟老頭子！
    可以想見崔鶯鶯看到張生時的怦然心動，卓文君看到司馬相如時的刻骨銘心，紅拂女看到李靖時又是多麼的魂牽夢縈！
    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所以他們私奔了，這可算是中國最早的潮人!
    但是這道門終歸是鎖住了無數閨閣女子的青春！
    二門不光是不能隨便進，就是平時女眷們的用水也需要倒進這個專門的石槽，隔著牆流到院內的水池裏。
    這些女子挺幸福的，起碼衣食無憂！
    這些女子也挺悲哀的，就像一群被圈養的金絲雀。
    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他的後人衍聖公們用事實告訴老祖宗，“女子無才便是德”，當把女人變成生育機器的時候就不難養！
    後來內宅著了一次大火，恰逢衍聖公出門辦事還沒回來。
    幾十號家丁守在內宅門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是沒有一個人敢走進內宅去救火，而從石槽灌進去的水根本不夠用，眼看著內宅在一片妖異的火光中化作飛灰！
    有了這個教訓，衍聖公就在內宅放了一個很大的銅缸，裏麵盛滿水，為了救火用。
    看看這禮教對男女之妨的看重，就知道《紅樓夢》中那個賈寶玉是多麼混世魔王！
    連打死人的薛霸都不敢在內幃廝混，賈寶玉就敢活在脂粉堆裏！羨慕死人，也佩服死人！
    太太小姐們被困在內宅，除了弄弄詩詞，打打麻將，實在是沒什麼娛樂活動。
    於是衍聖公就想出個讓女眷們解悶的點子，看戲！
    孔府的地麵不能隨便破土，怕壞了風水，就在這內宅院中放了四個石墩，專門搭戲台用的。
    5、前堂樓裏的豪門恩怨
    這個動物叫“貪”！傳說是龍的第九子，就畫在內宅院裏。
    龍生九子，各個不同！
    比如長子諦聽是地藏王菩薩的坐騎，想當年孫悟空大戰六耳獼猴時，還專門請他來辨認誰是真假美猴王。
    又比如第六子貔貅，有嘴沒**，光吃不拉，是個招財進寶的家夥！
    而這第九子長得像麒麟，但人家麒麟是仁獸，所以才有麒麟送子的傳說。這個“貪”奪了八仙過海的法寶，還貪心不足要吞掉太陽，結果比天狗還慘，掉到海裏淹死了！
    老衍聖公經常看著這幅壁畫，警示自己和子孫為官要清正廉明，嚴於律己，不能貪得無厭！
    前堂樓是衍聖公燕居的地方。現在還陳列著孔子76代孫衍聖公孔令貽和夫人的遺物。
    巨大的七裏香，別致的院落，典雅的二層小樓，不難想象當年主人在這裏過著風騷儒雅的生活！
    隻有一間儲藏室裏的全套滿漢全席銀器在告訴你：這是有錢人。
    包括院落的細節，都在默默講述這個世界的生存邏輯。裏麵砌成人字形，走路時都在提醒你，要努力成為“人上人”！
    就是下水道，井蓋都是銅錢的形狀。寓意：水可以溜走，財得留下！
    孔令貽一共娶了四位夫人，陶氏、豐氏、王氏等，也不怪衍聖公花心，“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嘛！
    “後”是什麼，帶把的。
    孔令貽曾經有過一個兒子，但是夭折了！最後就把陶氏的丫鬟王寶翠納為偏房，也就是後來的王氏。
    王寶翠真爭氣，一口氣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叫孔德齊，一個叫孔德懋，但是這改變不了她卑下的命運！
    她的孩子不能管她叫母親，隻能認主母陶氏做娘！因為陶氏是妻，而她隻是妾，說的直白點就是通房的丫頭。
    後來孔令貽於1919年駕鶴西去，死前自己覺得將不久於人世，就給當時的大總統徐世昌寫信，說妻子王寶翠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孕，如果生男就可以承襲衍聖公的爵位。
    衍聖公的繼承，是一個關係到孔令貽一脈還能否在孔府居住的問題。
    因為隻有孔家長房才能在孔府居住，而現在這個長房一脈還沒有一個男丁，王寶翠所懷的孔令貽的遺腹子就成了關鍵！
    如果生男，王寶翠就可以“母以子貴！”名正言順成為自己孩子的母親，還可以在孔府獲得崇高的地位！
    如果生女，繼承權就由最近的一支五凝裏的孔德呸繼承，而他們母女，還有孔令貽一脈就將被永遠打入冷宮！
    當時沒有B超，不能提前鑒定是男是女，為了防止孔家人狸貓換太子，北洋政府派了一個連的士兵給把門，弓上弦，刀出鞘，這個遺腹子就是在這樣戒備森嚴的氛圍中呱呱墜地！
    是個男孩，王寶翠含淚笑了，然而在17天後她就因為普通的產後大出血死了。這個結果讓人不寒而栗！
    男孩取名孔德成，也就是孔子的77代孫，末代衍聖公！
    6、末代衍聖公
    後堂樓是末代衍聖公孔德成居住的地方。
    1936年12月16日，17歲的孔德成和18歲的孫琪芳結婚。這個孫琪芳是清朝禮部尚書孫家鼐的孫女，孫家鼐與翁同合都是光緒帝的老師。
    這貴族就是貴族，打斷骨頭都連著筋！
    婚禮的場景是後人布置的，家具都是紫檀木的，值老鼻子錢了！據說是山東省長韓複榘送的。
    根據孔府記載，當時孔德成結婚錢不夠，韓還挪用公款隨了4000塊錢的份子。至此，可以看出孔府沒落了！
    孔德成離開大陸後，隻在1947年回曲阜掃了一次墓，再沒有回過故土。
    至此孔子的嫡孫和大陸沒有關係了，衍聖公也和大陸再沒有關係了。
    孔德成和孫琪芳生了一兒一女，兒子移居美國，女兒嫁給一個老外，不知道這些海外的孔子後人還讀不讀《論語》？
    經曆一場場運動和戰火，中國割裂了和兩千多年曆史的聯係，中國解決了孔子和他的後人，但是沒有解決沒有了孔子的中國將向何處去？
    孔府的後花園已經被革命的烈火燃燒的蕩然無存，再不複昔日的模樣！
    隻剩下一株何首烏，一株“五柏抱槐”，隻有幾株七裏香在訴說著這這裏曾經也有過綠草萋萋，繁花似錦，肆意飄蕩著醉人的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