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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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臨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沒有人通知他幾點到,沒有人告訴他找誰報道,甚至沒有人確認過他的身份。他早上八點半出現在顧氏集團總部大樓門口,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背著他那個帆布包,看起來像是來麵試的應屆生。
前台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妝容精致,笑起來很職業。沈臨走過去說找顧總,她問有預約嗎,沈臨說沒有,是顧總讓我來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沈臨見過太多次了,是一種快速打量和判斷的眼神,從上到下不超過兩秒,然後得出一個結論:這個人不重要,可以打發走。
“顧總今天的行程滿了,”她說,聲音溫和但態度堅決,“要不您先留個聯係方式?”
沈臨沒有堅持。他走到大廳的休息區坐下來,從包裏掏出一本書開始看。書是隨便從學校圖書館拿的,一本俄國小說,封麵破破爛爛的,他連作者名字都沒記住。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鍾,聽見電梯方向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幾個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沈臨沒有抬頭,但他的視線從書頁上方掃過去,看見了顧衍之。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扣子開著。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拿著文件夾,一個在低聲說話,顧衍之沒有回應,大步往前走,表情和那天晚上一樣冷。
經過休息區的時候,顧衍之停了下來。
那兩個人也跟著停了。拿文件夾的那個差點撞上前麵的人,手忙腳亂地把文件抱穩了。
顧衍之偏頭看了沈臨一眼。沈臨抬起頭,把手裏的書合上,站起來。
“幾點了?”顧衍之問。
沈臨看了一眼手機。“八點五十二。”
“你幾點到的?”
“八點半。”
顧衍之沒再說什麼。他轉身繼續往前走,那兩個人趕緊跟上。沈臨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跟。前台那個女人正在看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從職業變成了困惑,大概在想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顧總停下來跟他說話了。
顧衍之走出七八步,沒有回頭,但聲音傳過來了。
“跟上來。”
沈臨跟上去了。他經過前台的時候衝那個女人點了一下頭,那個女人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在處理什麼事情,耳朵尖紅了一小片。
電梯是專用的,刷卡才能按樓層。顧衍之的助理刷了卡,按了頂樓。五個人擠在電梯裏,沒有人說話。沈臨站在最後麵,麵前是顧衍之的背影。他的西裝剪裁很好,肩線剛好落在肩膀的邊緣,腰線收得利落。他站著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電梯到了,門打開。
頂樓的裝修和會所不一樣。會所是冷淡,這裏是空曠。走廊很寬,地板是淺灰色的大理石,牆上掛著幾幅沈臨看不懂的畫。整個樓層沒有隔出太多房間,大部分空間都是開放的,隻有最裏麵有兩扇深色的木門,一扇開著,一扇關著。
顧衍之走進了那扇開著的門。沈臨跟在最後麵進去了。
這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一麵牆是落地玻璃,可以看見整座城市的天際線。辦公桌是一塊深色的木頭,上麵擺著兩個屏幕,一個鍵盤,一遝文件,沒有多餘的東西。辦公桌對麵有一把椅子,黑色的,看起來很硬。
顧衍之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打開屏幕,一邊看一邊說:“你坐那把椅子。”
沈臨坐下了。椅子確實很硬,坐墊薄得像一層紙。
那兩個人站在辦公桌前,一副要彙報工作的樣子。顧衍之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那個拿文件夾的人開始。
“華東的項目,對方要求下周五之前簽合同,但法務那邊還有三個條款沒談攏……”那個人翻開文件夾,語速很快,顯然準備了很久。
顧衍之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那個人說完,他隻說了兩個字:“駁回。”
那個人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顧衍之的表情,又閉上了。
另一個人上前一步,說的是另一個項目的事,比剛才那個更複雜,涉及好幾個合作方,數字和日期交替出現,聽得人腦子發脹。沈臨坐在硬椅子上,視線落在辦公桌後麵那麵牆上。牆上沒有裝飾品,隻有一個掛鍾,秒針走得很安靜。
顧衍之聽完第二個人的彙報,沉默了五秒鍾。然後他說了一個日期,一個數字,一個百分比,讓那個人回去重新做方案。
那兩個人像得到赦免一樣快步走出去了。
門關上。辦公室裏隻剩下沈臨和顧衍之,還有牆上那個掛鍾的聲音。
“聽懂了?”顧衍之問。
“沒太聽懂,”沈臨說,“數字太多了。”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沒有責備,也沒有懷疑,更像是一個老師在判斷學生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你的工位在外麵,”顧衍之說,“找那個空著的桌子坐下。我的行程、會議、文件,都有人會告訴你。不會的東西問別人,不要問我。”
沈臨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顧衍之又開口了。
“中午陪我吃飯。”
沈臨轉過頭。“好。”
辦公室外麵的區域有四張桌子,三張有人坐了,一張空著。沈臨走到空桌子前坐下,桌子上什麼都沒有,抽屜裏也什麼都沒有。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另外三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有人抬頭看他,也沒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打開手機,看見組織早上發來的一條消息:進展。他沒有回複。他把那條消息刪了,把手機扣在桌上,往後靠在椅背上。
這個位置能看見顧衍之辦公室的門。那扇門現在關著,深色的木頭在燈光下顯得很沉。
沈臨閉上眼,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今天到目前為止的所有細節。前台那個女人的眼神,電梯裏那兩個人的站位,顧衍之辦公桌上的文件擺放順序,牆上那個掛鍾的品牌。每一條信息都像一顆珠子,被他穿進一根線裏,收好。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坐在對麵桌子後麵的一個人正在看他。是個年輕女人,戴眼鏡,看起來比他大幾歲。她被抓到偷看之後沒有躲,反而衝他笑了一下,小聲說:“新來的?”
沈臨點頭。
“顧總親自帶進來的?”她問,聲音壓得更低了。
“算是吧。”
她往後靠在椅子上,用一種“我懂了”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工作了。沈臨不知道她懂了什麼,但他覺得不重要。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顧衍之辦公室的門開了。他走出來,手裏拿著手機,看了沈臨一眼,隻說了一個字:“走。”
沈臨站起來,跟著他進了電梯。這次隻有他們兩個人。電梯往下走,樓層數字一個一個跳過去,從頂樓到一樓,中間沒有停。
顧衍之看著電梯門,沒有說話。沈臨站在他旁邊,能聞到他身上有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或者柔順劑的殘留,幹淨但不清新,是一種偏冷的味道。
一樓到了。
顧衍之沒有出電梯。他按了負一層,電梯繼續往下走。
“我以為去一樓。”沈臨說。
“吃飯不在公司吃。”
電梯在地下停車場停了。顧衍之走出去,沈臨跟在後麵。停車場很大,燈管把整個空間照得亮白一片,車一輛挨著一輛停著,沈臨認出其中幾輛的價格大概夠普通人買一套房子。
顧衍之走到一輛黑色邁巴赫旁邊。就是那天晚上那輛。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沈臨站在車外麵,猶豫了一秒。
“坐前麵。”顧衍之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
沈臨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係好安全帶。車裏的味道和那天一樣,皮質座椅的氣味混著空調的涼風。後座上今天沒有文件,隻有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顧衍之發動了車。引擎的聲音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他單手握著方向盤,把車開出停車場,彙入午間的車流。
外麵的陽光很好,穿過車窗照在沈臨的手背上,曬得有點發燙。他把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
“去哪?”沈臨問。
“我家。”
沈臨偏頭看了顧衍之一眼。顧衍之的視線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和平時一樣冷,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去你家吃飯?”沈臨問。
“我家有廚房。”
這個回答算不上解釋,但沈臨沒有追問。他轉回頭看著窗外,車在高架上行駛,城市的建築從兩側快速後退,玻璃幕牆反射著正午的太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大概開了二十分鍾,車駛入了一個沈臨之前在地圖上研究過的區域。這裏的房子不是普通住宅,每一棟都是獨立的,有院子,有圍牆,門口有安保。車在一扇鐵門前停了兩秒,鐵門自動打開了,顧衍之把車開進去,停在一棟灰白色的房子前麵。
房子不大,至少和他這個身份比起來不算大。兩層,外麵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連門口的植物都隻有兩棵修剪得很整齊的樹。沈臨解開安全帶下車,腳踩在石子路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衍之走過來開了門。門鎖是指紋的,他把拇指按上去,哢嗒一聲開了。
進門就是客廳。灰白色的牆麵,深灰色的沙發,茶幾上什麼都沒有。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照在地板上,能看見空氣裏漂浮的細小塵埃。整個空間幹淨得像沒有人住,但沈臨注意到茶幾旁邊有一雙拖鞋,鞋頭朝外擺放,說明有人穿過之後隨手放在那裏了。
“廚房在那邊,”顧衍之指了指客廳右側的一個方向,“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
“那就你做。”
顧衍之說完這句話就坐到沙發上去了。他拿起茶幾上的一本書翻開,姿態放鬆了一些,但也沒有放鬆太多。沈臨注意到他坐下之前用手摸了一下沙發墊,像是在檢查上麵有沒有東西。
沈臨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裏的東西不多,但足夠做一頓飯。有雞蛋,有西紅柿,有一把青菜,還有一塊豬肉,用保鮮膜包著,看起來是今天或者昨天買的。
他拿出兩個西紅柿和三個雞蛋,又從櫃子裏找到米和油鹽。灶台是新的,鍋也是新的,把手上的標簽還沒撕幹淨。他擰開水龍頭洗了手,開始做飯。
切西紅柿的時候,他聽見客廳裏傳來翻書的聲音。很輕,一頁一頁的,節奏均勻。
他燒了一鍋水,把米放進去,轉小火慢慢煮。然後把西紅柿切塊,雞蛋打散,在另一個鍋裏倒油燒熱,先把雞蛋炒熟盛出來,再炒西紅柿,炒出汁水之後把雞蛋倒回去,加了一點鹽和糖。
粥煮好的時候,他把青菜放進去燙了一下。
他把兩碗粥端到餐桌上,把那盤西紅柿炒雞蛋放在中間。筷子是新的,拆了包裝,還帶著一點竹子的味道。
他走到客廳,顧衍之還坐在沙發上看書,光線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吃飯了。”沈臨說。
顧衍之把書放下,站起來,走過來坐在餐桌前。他看著那盤西紅柿炒雞蛋,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裏。
沈臨坐在對麵,等他說話。
顧衍之慢慢嚼著,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沈臨,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冰麵上出現了一道很細很細的裂紋。
“你做飯的樣子,”顧衍之說,“不像一個大學生。”
沈臨端起粥碗,吹了吹熱氣。“那像什麼?”
顧衍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繼續吃飯,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沈臨看著他吃,自己也吃了起來。粥很燙,他小口小口地喝,西紅柿炒雞蛋的味道剛好,不鹹不淡。
餐桌不大,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那盤菜和兩碗粥。窗外的陽光很安靜,落在地板上不動了。空氣裏有粥的熱氣,有西紅柿的味道,有竹筷子上殘留的淡淡的草木香。
沈臨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看見顧衍之也剛好放下筷子。他碗裏的粥喝得很幹淨,盤子裏還剩一點西紅柿的湯汁,顧衍之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塊饅頭把湯汁蘸幹淨了。
這個動作很小,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見。但沈臨看見了。
他低下頭,假裝在收拾碗筷。
“放著吧,”顧衍之說,“有人會來收。”
沈臨把碗筷疊好放在桌子上,站起來。顧衍之已經起身走回了客廳,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窗外的陽光把他整個人包住了,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板上。
“沈臨,”顧衍之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真的想好了嗎。”
這句話來得沒有前因後果。不是問他要不要這份工作,不是問他要不要繼續演戲,而是一個更深的、在更底下的問題。沈臨能感覺到那個問題的重量,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想好什麼?”沈臨問。
顧衍之沒有轉身。他的聲音從陽光裏傳過來,帶著一點淡淡的啞意。
“留在我身邊,不隻是一個任務那麼簡單。”
沈臨沒有說話。他看著顧衍之的背影,看著他肩頭那道光,看著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克製什麼。他想起了昨天顧衍之握住那個竊聽器的時候,手心的溫度是涼的。
“我知道。”沈臨說。
他說完之後,客廳裏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顧衍之不會再說什麼了。然後顧衍之轉過身來,看著他。
那張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變柔和了,也不是變溫暖了,而是那些冷硬的東西往下沉了沉,露出底下原本的樣子。那是疲憊,是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的人才有的眼神,是明明站在陽光底下但身上還是感覺到冷的人才有的神情。
“那就留下來,”顧衍之說,“把戲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