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月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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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臨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關上門,沒有開燈。窗簾是拉好的,房間裏隻有空調指示燈的一點綠光。他把濕透的襯衫脫下來丟進洗衣機,換了幹衣服,然後坐在沙發上,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開始拆。
    夾層內側有一個小口袋,縫線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用指甲挑開線頭,取出那個竊聽器。比一枚硬幣還小,厚度不到兩毫米,黑色啞光外殼。組織去年配發的新型號,信號穩定,待機時間長,他說不上先進但絕對不算老。
    顧衍之說它太老了。
    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顧衍之對竊聽器了解不多,隻是隨口一說詐他。另一種是顧衍之真的見過比這更先進的設備,而那種設備的來源,不是普通商業情報網絡能接觸到的級別。
    沈臨把竊聽器放在茶幾上,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他拿起手機,給組織發了一條加密消息,隻有兩個字:識破。
    對麵回得很快:繼續。
    沈臨把手機扔到一邊,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他在腦子裏回放今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從下車後的第一句話到最後一句,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停頓,每一寸目光的落點。顧衍之說“下次演戲”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好奇。像是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驗證自己的判斷。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顧衍之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人在接近他。不是猜到了沈臨的身份,而是知道這個路口、這個時間、這場雨,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所以他才停車。不是為了送一個淋雨的大學生回家,而是為了看一眼對麵派來的人是誰。
    沈臨睜開眼。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很大,像有人在天上倒沙子。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下看。樓下的路燈照出一片濕漉漉的柏油路麵,沒有可疑的車輛,沒有多餘的行人。雨幕把所有東西都模糊成了一團。
    他拉上窗簾,回到沙發邊,開始擦頭發。
    毛巾罩住臉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顧衍之說的最後那句話。
    “你淋雨的樣子確實挺好看的。”
    這句話放在整段對話裏顯得格外突兀。前麵是冰冷的拆穿,是警告,是對峙,然後忽然來了這麼一句,像是本來在打一場拳擊賽,裁判忽然說你的頭發很香。
    沈臨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麵無表情地疊好。
    他不在意被看穿。特工這行當,被看穿是常態,不被看穿是運氣。關鍵是被看穿之後怎麼辦。如果他今天晚上慌張了,跑了,換了身份從此消失在顧衍之的世界裏,那對手就贏了。但如果他明天繼續出現,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那被拆穿的那一層身份反而成了最堅固的掩護。
    一個真正想隱藏自己的人,不會在被揭穿後還留在原地。
    沈臨決定留在原地。
    他又拿起手機,給組織發了一條消息:備用計劃,明天我會出現在他的會所。
    第二天下午四點,沈臨走進了那棟寫字樓。
    他換了一身幹淨衣服,深灰色針織衫,黑色長褲,白色帆布鞋。頭發沒有刻意打理,就讓它自然垂著,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男生出來找兼職。
    會所在四樓,整層都是顧氏集團的私產。進門需要刷卡,但沈臨沒打算從正門進去。他走了消防通道,在四樓的樓梯間等了十五分鍾,等一個清潔工推著車出來倒垃圾。
    他跟在清潔工後麵,在門關上的前一刻用手抵住了門框。
    會所內部的裝修是冷淡風格。灰色牆麵,深色木地板,燈光明亮但不刺眼。前台沒有人,大概是輪班休息的時間。沈臨沿著走廊往裏走,經過幾間房間,有健身房,有茶室,有一間小的會議室,門都關著。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裏麵透出暖黃色的光。
    沈臨走過去,推開了門。
    是琴房。一架三角鋼琴擺在房間中央,窗戶很大,能看見樓下的街景。沈臨認得那個街景,昨天晚上他就站在那條街上淋雨。
    琴椅上沒有人。
    他正打算轉身離開,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不快,一步一步,像是不著急。
    沈臨轉過頭。顧衍之站在門口,穿一件黑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口鬆開一顆扣子。他手裏拿著一個水杯,玻璃的,裏麵的水冒著熱氣。他的表情和昨天一樣,冷淡,平靜,像一麵沒有風的湖。
    “你怎麼進來的?”顧衍之問。
    “門沒關。”沈臨說。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的東西和昨天不一樣了,少了審視,多了某種沈臨暫時還不確定的東西。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到鋼琴邊,用一根手指從琴蓋上劃過去,看了看指尖。
    “你會彈琴?”他問。
    “會一點。”
    “給誰彈的?”
    沈臨沒回答這個問題。他走過去,坐在琴椅上,掀開琴蓋,把手放在琴鍵上。這架鋼琴的音很準,琴鍵的力度也剛好,不是隨便哪家公司會放在會所裏的檔次。
    他彈了一首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他沒有按原譜彈。原譜太工整,太規範,像一本教科書。他在其中加了一些自己的東西,幾個半音的變化,幾處節奏的拖延和加快,讓整首曲子的情緒變得更模糊,更不確定,像一條河在月光下緩緩流淌,你不知道它會流向哪裏,也不知道它想要流到哪裏。
    他彈完最後一個音,沒有立刻收手。他用手指輕輕按住琴鍵,讓餘音在琴弦上慢慢消散,像把一粒石子扔進水裏,等最後一圈漣漪消失。
    他轉過頭,看見顧衍之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水杯裏的水大概已經不冒熱氣了。
    “你談過戀愛嗎?”顧衍之忽然問。
    沈臨把手從琴鍵上收回來。“為什麼這麼問?”
    “你的彈法,”顧衍之說,“像是在等人。”
    沈臨低頭看著琴鍵,黑白兩色,幹淨得像剛擦過。他沒有回答。不是因為沒有話可以說,是因為他知道此刻不說話比說話更有用。沉默是一種留白,讓聽的人自己去填那些空白。他讓顧衍之自己去想,他在等誰,為什麼要等,那個讓他用這種彈法彈月光的人,到底在哪裏。
    過了幾秒,顧衍之開口了。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和之前一樣冷,但沈臨聽出了底下藏著的一點東西,很薄,像是冰塊下麵的水流。
    “你那個竊聽器,”顧衍之說,“還帶著嗎?”
    沈臨抬起頭看他。
    顧衍之站在原地,等他回答。
    沈臨從褲兜裏掏出那枚竊聽器,放在琴蓋上。
    顧衍之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拿。“型號是MT7,兩年前停產了。你上線還給你用這個,說明你在他們那裏的優先級不高。”
    沈臨沒說話。
    顧衍之把窗簾拉開了一點,陽光照進來,落在琴蓋上,把那個竊聽器照得發亮。
    “我缺一個助理,”顧衍之說,“你來做。”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不是邀請,是通知。
    沈臨看著他,過了兩三秒,說:“我是對麵派來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我?”
    顧衍之拿起那個竊聽器,握在手心裏,然後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偏過頭,側臉被窗外的光照出一道很硬的線條。
    “你昨天晚上在校門口站了半分鍾,等你的出租車。但那條路根本攔不到出租車。”他說,“你連演戲都演不認真,我還擔心什麼?”
    門關上了。走廊裏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沈臨一個人坐在琴房裏,琴蓋上還有顧衍之手指留下的一個淡淡的印子。他伸手把那個印子擦掉了,然後站起來,把竊聽器重新裝回褲兜,拉開門走了出去。
    會所前台這時候有人了,一個穿製服的女孩子坐在電腦後麵,看見他從裏麵走出來,愣了一下。
    “你是……”她問。
    “新來的助理,”沈臨說,“顧總讓我先來看看環境。”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那個前台一個人坐在那裏,手裏拿著一支筆,嘴巴微微張著,不知道是該打電話確認還是該直接放行。
    沈臨走進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對著電梯裏的鏡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一種把自己放進了正確位置的確認。他摸了一下褲兜裏那枚竊聽器,顧衍之說他的優先級不高。這倒是個好消息,一個優先級不高的棋子,組織不會花太多精力盯著。他在意的不是這個。他在意的是顧衍之拿走那枚竊聽器的時候,手心是涼的。
    他握住了那個東西,像握住一個他早就預料到會出現的東西。不緊不慢,不輕不重。
    沈臨走出寫字樓,外麵天已經快黑了。街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行人臉上,每個人看起來都心事重重的樣子。他把手插進褲兜,朝地鐵站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軟件,輸入了顧氏集團的總部地址。
    他看著那個紅點,看了大概五秒鍾。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地鐵站走。身後的寫字樓裏,四樓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鋼琴還在那間房間裏,琴蓋上沒有了竊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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