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潰散成黑霧的百年間，世間再無那間終年幽暗的密室，沈清在空蕩的石室裏苟延殘喘。神魂大半早已被經年的吸食耗損，他隻剩一縷殘弱魂魄拴著殘破軀殼，沒法奔赴人間煙火，也尋不到半分妖物消散的蹤跡。
    白日他靠著石壁靜坐，摩挲往日兩人依偎過的角落，指尖撫過冰涼石磚，仿佛還能觸到陸燼沒有體溫的**。從前每一次被汲取精氣時鑽心的神魂刺痛，此刻盡數變成空落落的想念。從前總嫌獻祭帶來的虛弱難熬，如今連被他纏繞脖頸、相依溫存的機會，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沈清沒有尋死，他守在這間囚籠亦是歸宿的暗室，日複一日收集四處飄散的細碎黑霧。那些是陸燼崩碎後遺留的零星殘魂碎片，細微稀薄，風一吹便要四散。他耗著僅剩不多的神魂，以自身僅剩的精氣緩慢滋養碎片，一點點收攏、溫養，一做便是數十年。他本就瀕臨魂滅，這般持續損耗，身形愈發透明，眉眼間的溫潤慢慢蒙上死氣，卻依舊不肯停下。
    零星黑霧在沈清日複一日的溫養裏慢慢聚攏，化作巴掌大的幼態小妖，沒有往日詭譎可怖的模樣，沒有叢生怪舌，隻剩懵懂茫然，像剛出生的幼獸，渾身縈繞淡淡的陰寒氣。重生後的陸燼失了過往記憶，不懂吸食生魂，不懂偏執禁錮，唯獨本能地黏著沈清，寸步不離。
    暗室又恢複了往日朝夕相伴的光景，成了兩人新的小天地。
    小陸燼怕冷，總蜷在沈清懷裏睡覺，冰涼的小手緊緊攥著少年的衣襟。從前是陸燼索取他的神魂續命，如今角色悄然顛倒，沈清依舊緩緩渡出微薄精氣養著殘破重生的妖。隻是這份給予不再帶著割裂神魂的劇痛，化作潤物無聲的暖意，細碎又溫柔。
    偶爾小陸燼會對著沈清蒼白的臉頰發呆，莫名心生酸澀，明明沒有過往記憶，卻下意識心疼少年日漸衰敗的身體，笨拙地用冰涼掌心輕輕貼著沈清心口，好像想把自己僅有的陰冷氣力渡過去，彌補什麼虧欠。沈清垂眸輕笑，抬手揉亂他柔軟的黑發，眼底藏著跨越生死的心酸與難得的安穩。
    他不說過往以魂飼妖的慘烈，不提當年人妖殊途、萬劫不複的宿命，隻陪著失憶的小妖守在暗室。
    日子平淡細碎，是全篇正文裏從未擁有過的安穩甜軟。春日沒有天光，暗室潮濕陰冷，沈清便尋來幹燥幹草鋪窩；小陸燼好奇外界聲響扒著門縫張望，沈清便靜靜陪在身側，攔下他去往人世的念頭。世人依舊厭棄妖物，外頭的光明熱鬧與他們無關，但狹小暗室裏，有彼此相依的暖意。
    可宿命的虐意從不會徹底消散。
    陸燼殘魂天生殘缺，靠著沈清精氣維係形體，一旦沈清神魂燃盡，他依舊會再度煙消雲散。沈清清楚這個結局，卻甘之如飴。甜是朝夕相守觸手可及的陪伴，虐是心知早晚要再次麵臨生離死別的枷鎖。
    某個雨夜，小陸燼靠在沈清肩頭熟睡，零碎破碎的前世畫麵偶然闖入夢境：幽暗密室、溫柔獻祭、自己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日漸枯萎、最後身形崩裂四散。驚醒時小妖眼眶泛紅，死死抱住沈清不肯鬆手，即便記憶殘缺不全，深入魂魄的愧疚與占有再次浮現。
    “我好像……從前傷過你。”小陸燼聲音發顫，冰涼的眼淚落在沈清頸間。
    沈清輕輕環住他單薄的身子，眸光溫柔又悲涼：“不怪你，是我心甘情願。”
    窗外風雨不休，暗室燈火微弱。
    他們依舊困在不見天光的牢籠，依舊是人妖殊途無法現世的愛人，逃不開與生俱來的宿命桎梏。隻是這一世，沒有掠奪式的淩遲獻祭，隻剩互相依偎、彼此小心翼翼地珍惜。
    不必共墜深淵受盡折磨，不用以命為飼走向湮滅，能多相伴一日，便是偷來的圓滿。
    最終，是沈清油盡燈枯，陸燼隨他一同歸於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