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求死,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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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回來了。”周舒語氣平淡。
周琳淡淡應聲:“嗯。”
隨即她目光落在於淼身上,周舒順勢介紹:“這是我同學,來家裏和我一起補習功課。”
於淼禮貌問候:“阿姨好!”
周琳神色溫和卻疏離,臉上掛著客套的淺笑,並未流露半分熱忱,隻是從容搭話:“你好,這就要走了?”
“是的阿姨,補習結束啦!”
“留下一起吃晚飯吧。”
“不用啦,謝謝阿姨!我哥哥來接我應該快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叔叔阿姨再見,班長再見!”
“再見。”
不遠處的路邊,於飛騎著小電驢緩緩駛來。
相隔老遠於飛就看見自家妹妹神色匆匆、步履慌亂地從別墅裏跑出來。
他立刻翻身下車,車子都沒來得及停穩扶好,快步迎上前,滿眼擔憂:“怎麼了?慌慌張張的,受委屈了?有人欺負你?”
“瞎說什麼呢!能不能盼我點好!”於淼沒好氣地回道。
得知妹妹平安無事,於飛瞬間褪去擔憂,一秒切換成戲謔的模樣。
一邊轉身扶起歪斜的車,一邊吐槽:“那你跑什麼?不知道還以為你撞見什麼不幹淨的東西了。”
“可比鬼嚇人多了。”於淼心有餘悸地嘟囔。
於飛挑眉:“誰?”
“先上車,我路上跟你細說。”
於淼利落坐上後座,伸手緊緊環住於飛的腰,將臉頰輕輕貼在他後背,積攢的情緒盡數傾瀉而出,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哥,班長的媽媽也太嚇人了。我們前後就見了幾分鍾,雖然也聊了好幾句話,她全程更是算得上笑臉相迎,還留我吃飯,可我從頭到尾都覺得她身上裹著一層寒氣,氣場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而且你知道嗎?他們家到處都是監控!客廳、走廊還好,就連班長的臥室、書桌都全裝了攝像頭。
我說怎麼昨天我提議要來他家補習,他都不敢直接答應,還要特意回家跟父母請示報備。”
“我感覺他在家裏一點都不開心,全程緊繃著,努力地假裝平和、假裝放鬆,跟我在學校認識的班長完全是兩個人。”
前方的於飛安靜聽著,語氣沉穩地叮囑:
“他在外人麵前展現出的樣子,就是他想讓別人看到的模樣。以後別再去他家補習了,借口找得自然一點,別太刻意,不要讓他察覺你看穿了他的處境。”
“我知道啦。”
另一邊,周家屋內。
周琳進門隨手將公文包放在玄關,眉眼瞬間斂去所有客套,麵色沉冷,徑直走到沙發前落座,周身氣氛驟然壓抑。
“媽……”周舒輕聲開口。
“剛走的是誰?”周琳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同學啊,剛剛不是介紹了嘛!老師安排的一對一幫扶對象,讓我輔導她功課。”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我昨晚給您打電話了,您一直在忙沒接。我跟爸爸說了,他說會轉告您。”
一旁的白富華尷尬地撓了撓頭,帶著歉意低聲道:“哎呀,我忙忘了。”
“這也忘那也忘,你還能記住什麼?”周琳冷聲責備。
“對不起。”白富華溫順認錯。
周琳的目光立刻落回周舒身上,語氣嚴厲:“還有你。帶同學回家補習我沒意見,為什麼隨便把女生帶進自己的臥室?男女有別,最基本的邊界感,你不懂?”
“是我的問題。”白富華連忙上前攬下責任,解釋道,“下午我朋友過來小聚,把客廳弄亂了,沒來得及收拾我就去接小舒去了,我才讓小舒帶同學去臥室的。”
“別給我找借口!”周琳厲聲打斷,語氣滿是不耐,“什麼叫沒辦法?難到小舒不是昨晚就告訴你他要帶同學來嗎?既然知道你就該直接取消聚會。實在推不掉,就提前結束、收拾幹淨!”
周舒不願繼續聽這場無休的爭執,輕聲開口想要上樓逃離:“媽媽,我先回房間了。”
“站住!跑什麼?”
周琳冷聲叫住他,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白富華,句句苛責:“再不濟,你明知家裏亂糟糟、不方便待客,就該直接讓兩個孩子去圖書館學習,然後打電話跟我說一聲。
但凡你動點腦子,就有無數解決辦法,偏偏搞得一團糟。”
“下次我一定注意。”
“沒有下次。”周琳語氣冰冷,字字較真,“什麼事都要我手把手教你,你是腦子遲鈍,還是根本不長腦子?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養你幹什麼吃的,這個月零花錢扣一千。”
“知道了。”
“去做飯吧。”
周舒默默退到遠處的餐桌旁,抬手撐著額頭,閉目靠在椅背上假憩。
白富華確實有疏漏,但周琳的強勢苛責、步步緊逼,早已超出了分寸。
可這就是周舒從小到大身處的環境,是日複一日、習以為常的壓抑日常。
沉寂片刻,周琳的聲音再次響起:“周舒,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
“今晚抽空練畫,結束後遊泳半小時,不許偷懶。”
“嗯。”
“校服怎麼還沒換掉,穿一天了一身汗味?”
“剛剛不太方便。”
“現在知道邊界感的重要性了?”
“嗯。”
“別我問什麼都隻會嗯嗯啊啊敷衍應付。”
“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周琳看著眼前父子二人溫順沉默的模樣,滿心疲憊與不耐:“你們父子倆,就沒一個能讓我省心的。行了,上樓去吧。”
周舒輕聲開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媽媽。”
“還有事?”
“學校的一對一幫扶小組是長期的。家裏不方便,我想之後放學後,和同學在外麵補習,能不能放寬一點我到家的時間?”
周琳略一思忖,給出定論:“那以後讓你爸七點半去接你。五點半放學,兩個小時補習時間,夠了吧?”
“差不多。”
“但你必須保證,成績絕對不能下滑。每天到補習的地方,立刻拍照報備位置和狀態。”
“好。”
回到房間、關上門的瞬間,周舒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底卸下所有偽裝。
可即便獨處臥室,他依舊不敢肆意流露情緒。
所有的委屈、壓抑與疲憊,隻能躲進密閉的衛生間,才能稍稍釋放。
他安靜坐在馬桶上,放空大腦,隔絕外界所有的規矩與束縛,獨自靜默休憩了十分鍾。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周舒,開門。”
周舒立刻收斂所有情緒,快速調整好平和的狀態,起身打開房門。
“怎麼了媽媽?”
“在裏麵待這麼久,幹什麼?”
“準備洗澡換身衣服。”
“準備?就是還沒。”周琳步步追問,“我問你,剛剛那十分鍾,你什麼也沒幹,卻一直在裏麵做什麼?”
周舒心尖微緊,下意識吞咽因緊張而大量分泌的唾液,隨口找了個穩妥的借口:“衛生間水龍頭好像壞了,一直滴水,我剛剛在試著修理。”
周琳聞言上前核查,湊近細看,果然看見水龍頭在緩慢滴水。
她神色稍緩,淡淡吩咐:“確實壞了。你不用管,先湊合用,等你爸做完飯我讓他上來修,這些瑣事不是你該碰的。”
“好。”
夜色深沉,後院空曠寂靜。
周舒完成了母親規定的所有訓練任務,隻身泡在微涼的泳池水裏,半身沉入水中,抬眸望著頭頂遼闊寥落的星空。
他隨手點開微信朋友圈,刷新出的第一條動態,正是南木垚剛剛發布的視頻。
視頻裏煙火氣十足,孟玉婉手裏捏著雞毛撣子,怒氣衝衝地追著南木垚打鬧。
畫麵裏傳來孟玉婉帶著嗔怒的聲音:“南三土!今早是不是你打翻我新做的果醬了?”
即便在被母親追著“教訓”,南木垚的臉上也掛滿了肆意張揚、毫無顧忌的笑容,鮮活又熱烈。
視頻配文:【孟女士什麼時候才能像她的名字一樣,溫婉如玉。】
底下孟玉婉親自評論:【老娘當年,本來就人如其名。】
周舒靜靜看著屏幕裏溫馨鮮活的一幕,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緊繃的嘴角,悄然微微上揚。
原來親子之間,可以這般輕鬆肆意。
原來孩子可以大大方方吐槽父母,換來的不是劈頭蓋臉的苛責、不是冰冷的規矩,而是包容與玩笑。
屏幕裏溫暖鮮活的煙火氣,與自己壓抑窒息的生活形成刺眼的對比。
長久積壓在心底的沉悶驟然翻湧而上,密密麻麻裹住心髒,讓人喘不過氣。
周舒緩緩放鬆身體,任由身軀一點點往水裏沉,池水漫過脖頸、貼近下頜。
他試著憋氣,想要隔絕所有壓抑與煩惱。
可在缺氧抵達極限的瞬間,刻在骨子裏的求生本能,讓他猛地仰頭破水而出,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原來當一個人求死卻有自救能力時,本能反應也是求生。
次日清晨,教室。
周舒主動找到於淼,語氣溫和自然:“我家裏這幾天會有客人,不太方便補習。”
於淼眼睛一亮,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契機開口,聞言立刻接話:“那我們……”
“不如之後我們去圖書館學習?”周舒率先提議。
“好呀!”於淼爽快答應,隨即又微微猶豫,“不過圖書館太安靜了,我性子好動,怕坐不住太久,也怕不小心吵到別人。”
“那去附近找個咖啡館?相對寬鬆一點。”
話音剛落,一道輕快的聲音驟然插了進來。
“去什麼咖啡店!直接所有人都去三土家不就好了!”
肖宇不知從哪竄出來,嚇了於淼一跳。
肖宇笑得隨性:“反正三土也要給班長補課,你們剛好一起,湊個伴。”
於淼轉頭看向周舒,滿眼期待:“班長,怎麼樣?”
“我不去。”周舒語氣幹脆,沒有絲毫猶豫。
於淼立刻應聲:“班長不去,那我也不去!”
肖宇撓撓頭,疑惑追問:“那你和三土的幫扶補課,怎麼辦啊?”
“那是我們的事。”周舒利落回道。
“行,那我不多問了。”
周舒與南木垚的關係,從未因這場老師安排的幫扶小組有過半分緩和。
所謂的一對一補課,自始至終都隻是兩人心照不宣的表麵工作,敷衍且疏離。
而真正讓南木垚徹底打破偏見、顛覆認知,看見周舒截然不同的另一麵,是在運動會開始前的一個月,直至運動會落幕後一個月的朝夕相處裏。
也是這段密集的交集,徹底改寫了南木垚對周舒的所有認知,悄然滋生出全然不同的情愫。
午後課間,班裏熱鬧一片。
“距離運動會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大家都可以提前練起來了!”班主任任國偉站在講台前叮囑。
隨即安排任務,“南木垚,待會去我辦公室把運動會項目報名表領回來,負責組織全班報名。
晚上的文藝彙演每班固定三個節目,大家先自行報名篩選,暫時由班長統籌,後續音樂老師會來敲定最終節目名單。”
話音落下,教室裏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討論聲,熱鬧喧囂。
“你報什麼項目?”
“400米跑和跳繩!”
“巧了,我也是!”
“你這體格不報鉛球可惜了啊!”
喧鬧聲裏,於淼來到安靜落座的周舒身旁,好奇問道:“班長,晚會你要上台表演節目嗎?”
“不了。”周舒淡淡搖頭。
“啊?我還以為能看到你彈鋼琴呢!”
“我對舞台表演沒什麼興趣。名額有限,留給其他同學就好,我就不湊熱鬧了。”
“好吧。”
一旁的南木垚敲了敲周舒的桌麵,語氣隨意:“喂,你報什麼運動項目?”
周舒伸手拿過報名表翻看:“我先看看。”
他語氣溫柔:“三千米長跑,隻有你一個人報名?”
“嗯。”
“那也算我一個,湊個人數。”
南三土抬眸看他,語氣認真提醒:“別瞎湊。先說好我可沒逼你,出問題我可不負責。”
“用不著你管!”周舒傲嬌應聲。
旁邊的於淼沒好氣的說道:“就是,你可別小看班長,他初中長跑比賽可是蟬聯三年全校前三!”
周舒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
於淼一臉驕傲,笑著開口:“關於班長的事,我不敢說百分百,但百分之五十我肯定是知道的!”
南木垚故作鄙夷地嗤了一聲:“切,又不是蟬聯冠軍,有什麼好得意的。”
嘴上滿是不屑,可他收回目光後,卻下意識重新拿起報名表,認真看起了周舒填報的所有項目——三千米長跑、跳高、**跳遠。
另一邊,肖宇快步衝到於淼身邊,急急問道:“於淼,剛剛音樂老師讓你統計文藝節目上報給她對吧?”
“對呀。”
“現在報了哪些節目?”
“目前就三個,我的芭蕾獨舞,鄧絲絲的唱跳solo,還有木瑜和李娜娜的雙人合唱。”
“那我報一個獨唱。”肖宇當即敲定。
南木垚挑眉打趣:“喲,終於舍得撿起吉他唱歌了?不怕你笑爸收拾你?”
肖宇笑得開心,“自從章辰幫我補課以後,我成績穩升不降,我爸終於把吉他還給我了,說隻要成績穩住,以後隨便我唱。”
“可以啊!”
章辰笑著走近,順勢調侃:“這麼大功勞,不得請我吃飯?”
“必須請!晚上就安排!”
“晚上?不得周末請頓大的?”
“行,好說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