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清風卷著碎金般的梧桐葉簌簌飄落，一場溫柔的黃葉雨裏，疆城大學迎來了嶄新的開學季。
    “周舒！”
    人群熙攘的校門口，一襲白衣的少年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側身穿梭在往來的人流中，嗓音帶著些許急促，一遍遍朝著前方呼喊。
    他頻頻低頭致歉，語氣溫和：“借過一下，謝謝，謝謝。”
    “周舒！周舒！”
    遠處的周舒聞聲驀然回頭，視線穿透攢動的人頭，看見那人正高高抬手，奮力朝自己揮舞，眼底滿是急切。
    看清那張熟悉麵容的瞬間，周舒心頭猛地一沉，宛若驟然撞見翻湧肆虐的驚濤駭浪，渾身瞬間緊繃。
    “操，南三土怎麼會在這。”
    此刻的場麵，活脫脫是兔子撞見獵犬，雛雞遇上野貓，直白又狼狽——說到底，不過是周舒撞見了南木垚。
    他幾乎是下意識攥住身側陸梓俞的手腕，拔腿就往前跑。
    嘴裏還帶著幾分抓狂的碎碎念：“怎麼都上大學了，還是逃不出南三土的魔爪啊！”
    兩人這段剪不斷的孽緣，還要回溯到三年前的初秋。
    彼時同樣是九月開學季，港宜一中的夏意尚未褪去，枝頭飄落的黃葉間，還綴著大片鮮活的青綠，溫柔又清爽。
    周舒是本校初中部直升上來的優等生，口碑與能力俱佳，因此被校方全權托付，負責高一新生歡迎會的籌備工作。
    開學前一日的活動會場裏，寥寥散落著三五名幫忙的學生，人人都埋首忙碌，指尖不停歇地布置著會場。
    半晌，有人直起酸軟的腰，帶著一身疲憊，小聲抱怨：“好累啊，氣球怎麼還有這麼多，什麼時候才能弄完啊？”
    周舒聞聲緩步走近，輕聲問道：“怎麼了？”
    “班長你看，我們手都快抬不起來了。”
    “就是啊，你倒是多喊點人過來幫忙啊！”
    周舒環顧一圈，語氣無奈又溫和：“這個時間確實不好找人，明天才正式開學，沒人願意提前返校。現在能過來的已經都過來了。”
    “可也不能每次學校一有活動，就逮著我們幾個使喚啊！”
    留下來幫忙的，都是和周舒一同直升的老同學，彼此相識多年、關係親近。平日裏隻要周舒開口，他們從不會推辭。
    周舒聞言輕笑：“那你們不也每次都來？”
    幾人立刻笑鬧打趣：“誰讓我們班長最靠譜、最會做人！”
    “行了，我給大家點了奶茶，我去取一趟，回來陪你們一起弄。”
    “太棒了！班長萬歲！”
    不多時，周舒提著滿滿幾袋奶茶折返回來，一一分發給眾人。
    此起彼伏的道謝聲在會場響起，暖意融融。
    “謝謝班長！”
    “太貼心了，瞬間滿血複活！”
    周舒放下東西，順勢坐下加入忙碌的隊伍。
    眾人一邊幹活，一邊閑聊打趣。
    學校新一屆的分班製度，成了當下最熱門的話題。
    “你們聽說了嗎？我們這屆分班徹底改革了。”
    “真的假的？怎麼改的？”
    “聽說不再按成績劃分優次班了，不管分數高低、性格動靜，所有人統一抽簽分班，每個班的人數平均分配。”
    有人滿臉疑惑：“不至於吧？消息靠譜嗎？”
    也有人滿心擔憂，忍不住歎氣：“那完了，好學生壞學生混在一起，肯定會互相影響啊，學校怎麼會這麼安排？家長那邊就沒人反對嗎？”
    “一開始鬧得挺凶的，但學校給出了官方解釋，沒幾天家長們就都默認同意了。”
    一旁的顧小帥熟稔（rěn）地伸手攬住周舒的肩膀。
    “班長，你怎麼看？以前你管的都是自律的好學生，這下要接手形形色色的同學，能hold住嗎？”
    周舒無奈失笑：“我未必還是班長了。出了初中部的門，大家都別再喊班長了，聽著別扭。”
    “都喊了三年啦，一時半會兒哪改得過來，不喊才別扭。”
    咚咚咚——
    清脆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門外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你好，外賣。”
    周舒微微一怔，心底滿是疑惑。
    （我備注了外賣放校門口，沒留上門配送，也沒接到電話，怎麼會送到會場來？）
    他立刻拿出手機核對，屏幕幹幹淨淨，沒有任何未接來電和消息。
    身旁同學笑著打趣：“班長，你還額外給我們點了吃的呀？”
    “學校旁邊新開了家麵包店，看著不錯，大家一起嚐嚐。”
    “班長也太寵我們了吧！”
    周舒彎了彎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吃了我的東西，可得好好幹活。”
    “那必須的！”
    聽聞有吃的，顧小帥最是積極，立刻快步衝上前，從門口來人手中接過包裝袋。
    “大家先停一停！班長買了點心，快來吃！”
    門口的少年送完餐，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握著手機，徑直走到周舒麵前，眉眼幹淨，語氣禮貌：“同學你好，新店開業，麻煩幫忙關注一下公眾號，轉發朋友圈，可以領大額優惠券，麻煩了。”
    “沒問題。”
    周舒本不需要優惠券，但對方態度謙和，不過是舉手之勞，他便爽快應下。
    隨後少年拿著手機，沿著會場挨個詢問，耐心邀請在場所有人幫忙轉發宣傳。
    周舒看著他從容大方、毫無怯意的模樣，暗自驚歎於對方的社交能力。
    可更讓他意外的是，做完這一切後，少年沒有離開，反倒徑直站到了自己身邊。
    主動搭話：“你們在籌備明天的新生迎新會？”
    出於陌生人的本能防備，周舒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輕聲應答：“嗯，是的。”
    “需要我幫忙嗎？”
    周舒微微一愣：“啊？”
    “別誤會，我也是今年考入港宜一中的新生。”少年坦然解釋。
    可周舒拒絕得幹脆利落。“不用了，謝謝你。”
    少年卻毫不在意，淡淡道了句“沒事”，便徑直落座，伸手接過旁邊女生手裏的充氣桶，低頭熟練地給氣球打氣。
    那女生性格內斂靦腆，性子溫軟，猝不及防被人拿走工具，也不好意思開口，隻能局促地左右張望，滿臉尷尬。
    這一幕盡數落在了周舒眼裏，他心底瞬間掠過一絲不悅，淡淡瞥了少年一眼。
    （果然，人隻有在求人的時候才最禮貌。）
    隨即他輕聲安撫女生：“小易，你也忙了半天，累壞了吧？這邊交給我們就好，你去看看別處有沒有需要幫忙的，沒有的話就先回去休息吧。”
    “好。”
    顧小帥原本還想吐槽兩句，抬頭看見是女生，到了嘴邊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舒故意問道：“怎麼了？想說什麼？”
    顧小帥耷拉著腦袋，悶悶道：“沒事了。”
    周舒眸光微沉，語氣帶著幾分隱晦的調侃：“要是再有這種閑著沒事、隨便插手的人，你們也可以直接先走了。”
    話裏的針對性不言而喻，可少年卻像是完全聽不出弦外之音，隻顧低頭認真幹活，神色坦然，毫無波瀾。
    周舒無奈搖了搖頭。
    （算了，看著心性單純，應該不是故意討人嫌的，沒必要跟他置氣。）
    這時，有同學好奇開口問道：“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啊？”
    “南木垚，你們可以叫我三土。”少年抬頭，笑容清爽。
    “看著挺麵生的，是外校考進來的吧？”
    “嗯。”
    眾人閑聊正酣，周舒順勢開口搭話：“南同學是哪裏人？”
    “我從藍川過來的，一個小地方。”南木垚語氣平淡。
    藍川是國內一處小眾自治州，地域偏僻、占地麵積不大，卻經濟發達、風光絕佳。
    周舒聞言真誠開口：“我去過一次藍川，那裏風景很美，基建和發展都特別好，一點都不輸大城市。”
    他刻意多說幾句，不過是怕對方自稱“小地方”，心生局促、暗自自卑。
    可顯然是他多慮了。
    南木垚神色坦然，淡淡應聲：“嗯，那邊環境確實不錯，就是地域麵積和人口少了點。”
    話音剛落，旁邊一名男生突然瞪大雙眼，滿臉震驚地喊道：“南木垚！我說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你就是藍川中考總分653的第一”
    “運氣好而已。”南木垚微微垂眼，語氣謙遜。
    “太謙虛了吧！這哪是運氣！”
    “653分！那你也是今年港宜新生的全市第一啊！”
    此起彼伏的誇讚縈繞在耳邊，南木垚的唇角不受控製地緩緩揚起，眼底染上淺淺笑意。
    反觀一旁的周舒，神色卻漸漸沉了下來，心底一片酸澀。
    “往年穩居第一的陸梓俞，今年也才629分而已，你整整高了二十多分。”
    聽見“陸梓俞”這三個字，周舒幾乎想立刻遁地消失。
    他和陸梓俞是多年摯友，從小到大包攬年級前二，無人能撼動。
    可周舒就像被無形的枷鎖困住，永遠屈居第二，是旁人口中一成不變的“萬年老二”。
    老師年年將二人對比，父母也時常借此施壓。
    這份落差從未影響他和陸梓俞的情誼，可每當成績、陸梓俞這兩個字眼同時出現，他總會下意識想要逃避。
    偏偏周遭的議論聲，從不肯放過他。
    “班長，現在陸梓俞去疆城讀書了，你可不就是妥妥的全市第二了嘛！”
    眾人似乎忘了他本就是全市第二，隻是因為南三土的到了後，他要多虧了陸梓俞的離開才保住這個第二。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南木垚驟然抬眼，目光精準落在周舒身上，帶著幾分訝異：“你就是周舒？”
    周舒同樣意外：“你認識我？”
    “嗯，市中考排名榜單上見過你的名字。而且我之前來看過幾次港宜各個學校的環境，你在港宜名氣很大，很難不認識。”
    顧小帥比當事人還要激動，拍著手笑道：“哇！班長也太厲害了！”
    可下一秒，南木垚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凍結了全場的氛圍。
    “港宜一中的萬年老二嘛！”
    話音落地，會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悄悄觀察著周舒的神色，氣氛凝滯到了極點。
    唯獨說出這話的南木垚，神色淡然，仿佛隻是隨口一句的閑聊。
    周舒微微眯起眼眸，目光帶著審視與冷淡，靜靜看著眼前的人。
    （真是個沒禮貌的家夥。）
    顧小帥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打圓場，尷尬地打著哈哈：“哈哈，哪有什麼萬年老二，全市第二已經超級厲害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但以周舒的性子，可不認為這件事可以就此翻篇，更不會當作無事發生。
    他直視著南木垚，語氣清冷直白，沒有絲毫退讓：“你考第一確實厲害，厲害到可以隨意冒犯別人後，連一句基本的歉意都不沒有，是嗎？”
    南木垚這才後知後覺察覺到，周舒是真的動怒了。
    他本無半分惡意，隻是隨口調侃，發現不妥後，也並未礙於麵子執拗逞強，立刻誠懇道歉：“對不起，我就開個玩笑。”
    周舒眼底沒有半分暖意，字字清晰：“我笑了嗎？這裏誰笑了，還是說你覺得很好笑？玩笑的前提是有人覺得好笑，那才是玩笑，如果沒有，那就是**裸的冒犯……自以為是。”
    這場短暫的爭執過後，會場徹底沒了方才的歡聲笑語。
    所有人都默默埋頭加快手裏的工作，隻想盡早完工離開，逃離這片壓抑的氛圍。
    夜色漸晚，同學們陸續道別離場。
    “班長，我們先走啦！”
    “好，路上注意安全。”
    待人盡數離開，周舒獨自留下收尾，仔細檢查會場各處，確保所有籌備工作萬無一失。
    四下靜謐無聲，顧小帥盤腿坐到他身邊，神色認真：“剛剛的事……”
    “我沒事。”周舒搶先開口，語氣平靜。
    “真的？”
    “你認識的我，有這麼脆弱嗎？”
    “那倒沒有。”
    “那不就好了。”
    顧小帥卻微微歎氣，湊近說道：“你是沒事，但有人可不覺得，這不特意托我多照看你。”
    周舒動作一頓：“誰？”
    “還能有誰，你好朋友唄！。”
    “陸梓俞！”
    “嗯。”
    周舒眼底泛起一絲溫柔笑意：“倒是像他會做的事。以後他要是問起我，你就說我一切都好，不用他操心。”
    “那可不行！他給了我好處的，我必須如實彙報，不然我可得遭殃。”顧小帥故作苦惱。
    “哦？給了你什麼好處？”
    “不告訴你！我先走了，你也別熬太晚。”
    顧小帥匆匆離開後，去洗手間的南木垚折返回來，看著空蕩蕩的會場，微微茫然：“人呢？怎麼都走了？”
    幕布之後，周舒緩步走了出來。
    突如其來的人影讓南木垚驚得輕呼一聲，他很快穩住神色，主動抬手打招呼：“嗨。”
    周舒目不斜視，徑直從他身側走過，沒有半分停留，更無半句回應。
    熱臉貼了冷板凳，南木垚難免尷尬，隻能撓了撓頭，再次誠懇道歉：“剛剛的事，真的對不起。”
    “你已經道過歉了。”周舒語氣淡漠。
    “可我看你還是在生氣。”
    周舒停下腳步，側眸看他，語氣疏離又直白：“你想多了。你還沒有資格讓我耿耿於懷。道歉我收下了，這件事就此翻篇，但從今往後，我不認為我會想再和你有任何交集。”
    初見至此，二人對彼此都無半分好感。
    周舒厭他無禮莽撞、分寸盡失，南木垚覺他心思敏感、太過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