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輪番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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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渡發現,他在清淨宗的修行之路,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原本以為修行是那種——清晨在瀑布下打坐,午後在竹林裏練劍,師尊偶爾出現指點幾句玄之又玄的口訣,然後他盤腿一坐就是三天三夜,睜眼便突破了一個大境界。
但現實是,來清淨宗的第十天,他被六師姐徐霜行從床上拽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小師弟,起來起來起來!”
陳渡睜開眼,看見徐霜行那張英氣勃勃的臉湊在枕頭邊,一雙眼睛亮得像是要出去打獵。他下意識地往被子裏縮了縮,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從床上拎了起來,連人帶被子被徐霜行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
“六師姐——”陳渡的聲音被顛得一顫一顫的,“我們去哪?”
“後山!晨練!”徐霜行的語氣歡快得像是在宣布今天要去春遊,“我看你這幾天光顧著跟三師兄聽竹子、跟四師兄拔劍,都沒怎麼活動筋骨,體修最重要的就是身體底子,沒有一副好身板,劍練得再好也是花架子,我跟師尊申請過了,以後每天卯時到辰時,你歸我管。”
“師尊?師尊不是跑了嗎?”
“昨晚回來了,又走了。他說什麼「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多稱幾天」,然後偷了二師兄一壇藥酒就跑了。”徐霜行語氣裏帶著濃濃的習以為常,“別打岔,重點是——從今天開始,你的體修訓練由我負責。”
後山有一片專門供體修訓練的場地,和演武場的青石地麵完全不同——這裏的地麵是坑坑窪窪的泥土,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到處都是被蠻力砸出來的坑洞和裂縫。場地邊緣擺著一排石鎖,最小的那個也比陳渡的腦袋大兩圈,最大的那個估計連徐霜行自己都舉不起來,還有幾根鐵木樁插在地裏,每一根都有碗口粗,表麵布滿了拳印和掌痕,其中一根已經被打彎了,歪歪扭扭地杵在那裏,像是隨時要倒。
徐霜行把陳渡往地上一放,從石鎖堆裏挑了一個最小的遞過來,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讓他幫忙拎個菜籃子:“先熱身,舉五十下。”
陳渡接過那個石鎖,胳膊猛地一沉。他看著手裏這塊比他腦袋還大的石頭,再看看徐霜行那張寫滿了“這有什麼難的”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決定不跟她爭論什麼叫“熱身”,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舉石鎖。一下,兩下,三下,動作標準,節奏平穩,前十下還好,到第二十下的時候,胳膊開始發酸,但他臉上的笑容始終穩穩當當的掛著,到第四十下的時候,汗水已經把後背浸透了,手臂的肌肉在劇烈顫抖,每舉一下都能感覺到筋腱在抗議,但他咬著牙,硬是一聲不吭地舉完了五十下。
徐霜行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他舉完最後一下,忽然咧嘴笑了:“不錯啊小師弟,我本來以為你舉三十下就得趴下,你這身體素質比看起來強多了——說實話,你是不是裝的?你這種長得白白淨淨、笑起來人畜無害的,一般都是最能打的。”
“六師姐過獎了,”陳渡把石鎖放下,擦了擦汗,笑容依然燦爛,“我就是平時吃得多。”
“吃得多好啊!”徐霜行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我也吃得多!二師兄老說我是飯桶,氣得我跟他切磋了好幾回,下次你去飯堂,坐我旁邊,我罩著你,保管沒人敢跟你搶紅燒肉。”
陳渡還沒來得及道謝,徐霜行已經轉身走向那幾根鐵木樁,朝他招手示意他過來,然後指著最粗的那根說:“接下來練出拳。體修的核心是把靈力灌注到肢體裏,用身體本身作為武器,劍修的劍、符修的符、音修的樂器,都是媒介,體修不需要媒介,自己的身體就是最強的武器。你看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右拳緊握,整個人氣勢陡然變化。空氣中的靈氣以一種暴烈的速度朝她的拳頭湧去,彙聚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氣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她的拳麵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緊接著一拳轟出,砸在那根鐵木樁上。
“轟”的一聲悶響,鐵木樁從被打中的位置斷成了兩截,上半截飛出去三丈遠,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斷口處參差不齊,木屑飛濺,不是被斬斷的,而是被純粹的力量直接碾碎的。
陳渡低頭看了看那根被打飛的木樁,又看了看自己這雙連石鎖都差點舉不起來的手,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體修的“活動筋骨”,和普通人的“活動筋骨”,顯然不是同一個概念。
徐霜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頭對他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小師弟,練到你六師姐這種水平,大概需要十年吧。今天你先從基本功開始——對著這根木樁練出拳,什麼時候打夠一千下,什麼時候吃早飯。”
陳渡看著另一根完整的鐵木樁,深吸一口氣,開始出拳。拳頭打在鐵木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指骨生疼,前十拳還能忍受,到五十拳的時候,指節已經開始泛紅,拳麵上磨出了一層薄薄的血痕,但他沒有停下來,一拳一拳地打著,臉上依然是那副八風不動的微笑。
打到五百拳的時候,徐霜行叫了停。
“行了,第一天不用打滿一千。”她走過來,從腰間解下一個藥瓶,倒出一團墨綠色的藥膏,拉過陳渡的手幫他塗在指節上,藥膏觸感清涼,滲進皮膚之後疼痛立刻減輕了不少,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的動作意外地輕柔,完全不像剛才一拳打斷木樁的那個暴力女修,“這是二師兄給的跌打膏,他說你肯定會受傷,塗了這個明天就不會腫。”
陳渡低頭看著手指上那團藥膏,想起沈酌那張溫潤無害的笑臉。二師兄連他會受傷都提前算到了——不,不是算到的,是因為二師兄知道徐霜行帶人訓練的強度,所以才提前備好了藥,而且他沒有直接把藥給陳渡,而是給了徐霜行,讓徐霜行來塗。
既賣了人情,又不親自出麵,既幫了忙,又保持了距離。
陳渡在心裏又給二師兄記了一筆。這個人的人情債,要還起來怕是比大師兄的追蹤符還麻煩。
回到飯堂已經是辰時末。陳渡雙手裹著紗布,捧著碗喝粥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筷子根本拿不穩,季寒坐在他對麵,看了一眼那雙手,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把一碟切好的饅頭推到他麵前——用手拿的,不用筷子。
“聽六師妹說,你今天早上舉了五十下石鎖,打了五百拳。”季寒的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帶任何感**彩的平淡。
陳渡點頭,等著四師兄誇他一句。畢竟那天練拔劍的時候,季寒雖然全程沒說話,但事後證明他對陳渡的進步是認可的。
季寒端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淡淡道:“太慢了,我入門的時候,第一天的晨練量是你的三倍。”
“……”陳渡的笑容僵在臉上。
旁邊傳來沈青弦的輕笑聲,他今天難得出現在早飯桌上,正用筷子夾著一顆花生米在碗沿上敲著節奏,眯著眼睛看熱鬧。“四師弟,你拿自己跟小師弟比?入門之前你已經在雪山裏練了八年的劍,別的孩子在玩泥巴的時候你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潭裏赤膊打坐。小師弟以前是開藥鋪的,能一樣?”
季寒沉默了一瞬,似乎覺得有道理,低頭繼續喝粥。
“不過小師弟,你今天確實讓六師妹挺意外的。”沈青弦話鋒一轉,把花生米丟進嘴裏,嚼得嘎嘣響,“她在演武場上喊了半個時辰,說「小師弟看著瘦巴巴的,骨頭倒挺硬」——她用的是「骨頭硬」這個詞,我們所有人聽到都以為你骨折了,然後她說你沒骨折,還笑著打了五百拳,把她都笑毛了。”
陳渡嘴角抽了抽,終於明白為什麼今天飯堂裏的師兄師姐看他的眼神都有點不對勁。一個笑著打五百拳的新弟子,聽起來確實比一個痛得齜牙咧嘴的新弟子更讓人毛骨悚然。
午時,沈清微來了。
她來的時候手裏牽著一個木頭人——和上次那隻木鳥的風格一脈相承,通體漆黑,關節靈活,眼眶裏嵌著兩粒暗紅色的晶石,走起路來悄無聲息。不過這次這個木頭人比木鳥小得多,隻有半人高,腦袋圓滾滾的,看起來像是一個不太成功的木雕。
“小師弟,”沈清微的聲音依然溫柔,她把木頭人推到陳渡麵前,微笑著說,“七師姐來教你傀儡術。”
陳渡看著那個衝他歪腦袋的木頭人,覺得它比大師兄的傀儡鳥可愛多了,至少它不會在半空中突然爆炸。
“傀儡術的基礎是分靈——將自己的一縷靈識附著在傀儡上,讓它成為你身體的延伸。”沈清微蹲下身,用手指點了點木頭人的額頭,語氣輕柔得像在哄小孩,“我這個傀儡叫小七,裏麵附著了我的一絲靈識,它可以自己走路、拿東西、甚至跳簡單的舞,你來試試——用手按在它的額頭上,閉上眼睛,用意念和它溝通。”
陳渡依言把手放在木頭人冰涼的額頭上,閉上眼睛。他的靈識經過幾天前沈青弦的“聽音”訓練之後,感知範圍擴大了不少。閉上眼之後,他能感覺到木頭人內部有一個極細微的光點在跳動,規律而穩定,像是另一顆心髒。他嚐試用意念去觸碰那個光點,第一次,光點躲開了,第二次,他的意念太強了,光點被衝得晃了一下,差點熄滅,沈清微在旁邊輕輕“咦”了一聲,但沒有說話。
陳渡沉下心來,調整意念的強度,第三次——他找到了沈青弦教他的那種“聽”的狀態,不是主動攻擊,而是被動感知,意念像水一樣緩緩滲透進去,包裹住那個光點,融進它的跳動頻率中。
木頭人的眼眶亮了。
兩團暗紅色的光芒在木頭人的眼眶裏亮起,它抬起一隻木手,抓住了陳渡的手指。動作很輕,關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沈清微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抬起頭看著陳渡,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訝,聲音卻依然溫柔:“你以前真的沒學過傀儡術?”
“沒有。”
“分靈是所有傀儡術入門者最難的一關。一般的弟子要花至少半個月才能讓傀儡產生反應,三個月才能讓它做出簡單的動作。”沈清微低頭看著那個正在笨拙地衝陳渡揮手的木頭人,語氣裏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小師弟,你用了多久?不到半盞茶。”
陳渡睜開眼,低頭看著抓著自己手指的木頭人,輕輕晃了晃手指,木頭人跟著他的動作晃了晃腦袋,笨拙但聽話。
“小七好像很喜歡你,”沈清微的眼角彎了起來,語氣溫柔依舊,但陳渡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越看越滿意,“以後你每晚來我院子一個時辰,我教你更精細的傀儡操控,說不定再過幾個月,你就能做出自己的第一個傀儡了。”
陳渡連忙道謝,正準備謙虛兩句,沈清微又補了一句:“我那裏有很多材料——各種木材、金屬關節、靈力核心。你喜歡什麼風格的?可愛的還是凶猛的?我個人推薦凶猛的,打架的時候能震懾對方,大師兄的傀儡鳥看著凶,其實就是隻鳥,體型太小,嚇不住人。”
“七師姐,”陳渡試探著問,“你做傀儡的標準是不是……能打就行?”
沈清微歪了歪頭,溫柔地笑了笑:“當然,不能打的傀儡做來幹什麼?”
陳渡決定把自己剛才那句“可愛”的評價吞回肚子裏。他突然覺得,七師姐送他的那隻木鳥,如果現在炸了,大概率也不是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