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小試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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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渡來清淨宗的第三天,再次見到了五師兄——不是在飯桌上,不是在書房裏,而是在他自己的床底下。
準確地說,是他半夜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翻身下床點亮油燈,彎腰往床底一看,對上了一雙淡灰色的眼睛。
陸十蜷縮在他的床底下,懷裏抱著一本泛黃的古籍,麵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東西,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瞳孔以一種不正常的幅度收縮了一下,像夜行動物被突然照亮時的反應。
“五師兄,”陳渡舉著油燈,語氣盡量平靜,“你在我的床底下做什麼?”
陸十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你的房間地底下三尺,埋著一具白骨。”
陳渡的笑容在油燈下紋絲不動,但他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所以?”
“所以我在聽它說話。”陸十從床底下爬出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它說它是三百年前死在這裏的散修,死因是走火入魔,怨氣不重,但很寂寞,想找人聊天,我剛才在問它附近哪裏有更好的亂葬崗。”
陳渡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門規第五條——五師兄半夜出門,不要跟著去,尤其不要去亂葬崗,現在看來,五師兄不止自己去,還會直接鑽到別人床底下和死人聊天。
“它回答了嗎?”陳渡決定不糾結“床底下有白骨”這件事,反正清淨宗建在山上,山上哪塊地底下沒幾根骨頭。
“它說後山往西三裏有一處古戰場遺址,埋了上千人。”陸十的眼睛亮了起來,那雙淡灰色的瞳孔在油燈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像兩團鬼火,“怨氣濃鬱,陰氣充沛,是修習鬼道的上佳之地,但二師叔在那裏布了封印陣,我進不去。”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像一個被大人收了糖的孩子。
陳渡對古戰場沒什麼興趣,他更在意另一件事——這個宗門建在距離古戰場遺址三裏之內,而二師叔的封印陣能把上千具屍骨的怨氣擋在外麵,這陣法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強得多。
“五師兄,”他斟酌著措辭,“下次你想來我房間,可以先敲門,我的意思是,走正門。”
陸十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建議的可行性,思考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然後把手裏的古籍翻開到某一頁,遞到陳渡麵前:“給你看個東西,作為賠禮。”
陳渡低頭看去。那頁書上畫的是一幅符籙圖樣,朱砂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一起,形成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複雜結構,符籙的旁邊用小字標注著——“引魂符,可召亡靈現形,需以指尖血為引。”
“你天生陰脈未通,但靈識比常人敏銳,”陸十說,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應該能畫這道符。”
陳渡低頭看著那道符籙,目光在那些符文之間遊走。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線條和結構在他眼中出奇地清晰,每一種轉折、每一處交疊,都像是早就刻在他腦子裏的一樣,隻等著被喚醒。
他沒有刻意去記,但他看了三遍之後,閉上眼就能在腦海裏完整地複現那道符籙的每一筆每一畫。
“有紙筆嗎?”他問。
陸十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和一支細毫朱砂筆,遞給他,然後在旁邊盤腿坐下,雙手托腮,像個等著看戲的孩子。
陳渡沒有立刻動筆,他把符籙圖樣又看了兩遍,然後在腦海中將那些符文拆解開,仔細分析每一筆的起落走勢,他爹以前說,學東西最重要的是先看懂,看不懂就上手,那是莽夫,陳渡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他才拿起筆,蘸滿朱砂,在符紙上落下第一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生澀——畢竟是第一次畫符。但每一筆的走勢都準確無誤,符文之間的間距和交疊角度都和圖樣分毫不差,那些繁複的朱砂線條在他筆下逐漸成形,像是原本就藏在那張黃紙裏,他隻是用筆尖把它們勾出來。
最後一筆落下,陳渡提起筆,低頭看著那張符紙。
引魂符靜靜地躺在桌麵上,朱砂的符文在油燈下泛著微微的暗紅色光澤,他感覺到指尖微微一熱,仿佛有一股極細極弱的**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蔓延到指尖,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隻有一瞬,快得幾乎抓不住。
陸十把符紙拿起來,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符紙放下來,那雙淡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陳渡,眼神裏多了一些陳渡看不懂的東西。
“第一次畫符?”他問。
“第一次。”
“以前學過?”
“今天之前,連符紙都沒摸過。”
陸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符紙小心地折好,收進自己的袖子裏,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陳渡一眼,嘴角似乎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太淺,淺到陳渡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張符我拿走了,”陸十說,“作為交換——”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東西,隨手扔過來。陳渡接住,低頭一看,是一塊鴿子蛋大小的黑色晶石,通體冰涼,像是握著一塊不會化的冰,晶石的表麵隱隱有灰色的霧氣在流動,霧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弋,但仔細看又什麼都沒有。
“養魂石,”陸十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裏麵有我養了三年的一縷陰魂,遇到危險的時候捏碎它,陰魂會替你擋一次攻擊,白天不能用,陽光會把它曬散,記住了,是晚上用。”
陳渡握著那塊冰冷的石頭,抬頭想道謝,陸十已經不見了,門外隻有月光落在石板路上,白得像霜。
他低頭看了看養魂石,又看了看桌上殘留的朱砂痕跡,無聲地笑了。
這個宗門的人送見麵禮都有同一個習慣——每一樣東西都能救命,但每一樣東西使用不當都能要命。大師兄的追蹤符貼身攜帶等於隨時暴露行蹤,二師兄的丹藥沒問清楚功效就吃等於賭命,七師姐的替身傀儡碎片飛濺到在體內要挖三個時辰,五師兄的養魂石白天不能用,否則陰魂被曬散反而會反噬主人。
沒有一樣東西是純粹的好意,也沒有一樣東西是純粹的惡意,所有人都在好意裏藏著試探,在試探裏夾著真心。
這種相處方式,陳渡莫名覺得舒服。
因為他也一樣。
第二天的早飯桌上,陸十難得沒有看書,他坐在陳渡對麵,安靜地喝著粥,時不時抬眼看陳渡一下,像是在觀察什麼有趣的現象。
沈青弦注意到了這個異常,他眯著眼睛在兩人之間掃了兩個來回,然後用笛子敲了敲桌沿:“老五,你今天怎麼不看你的破書了?那本《幽冥雜記》不是還沒看完嗎?”
“看完了,”陸十說,“昨晚在小師弟房間裏看完的。”
飯桌上驟然安靜了。
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陳渡,目光中蘊含著不同程度的震驚、同情和好奇。
徐霜行第一個開口:“小師弟,你——他還活著?”這話是對陳渡說的,但她的眼睛卻盯著陸十。
陳渡不解:“五師兄隻是在我房間裏看書而已。”
“而已?”徐霜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上回他在我房間裏看書,半夜引來了三隻遊魂,在我的天花板上飄了整整一宿,天亮才散,從那以後我的房間他一步都不許進。”
陸十小聲辯解:“那次是意外,我翻到了一頁招魂咒,想試試效果。”
“你在別人房間裏試招魂咒?!”徐霜行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在自己房間試過了,沒成功。”陸十的語氣無辜極了,“我以為換個地方會好一點。”
全桌人都用一種“這人沒救了”的眼神看著陸十,陸十渾然不覺,繼續低頭喝粥。
沈清微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小師弟這不是沒事嘛,說明小師弟的房間風水好,遊魂不願意去。”
“不是風水好,”陸十抬起頭,認真糾正,“是他床底下那具白骨把那三隻遊魂罵走了,那白骨生前是個散修,脾氣不太好,罵人的詞彙量很大,昨晚它還教我了幾句,有一句特別精彩,你們要聽嗎?”
“不要。”全桌人異口同聲。
陳渡低頭扒飯,決定暫時不告訴大家他昨晚畫了一張引魂符,畢竟陸十拿走那張符之後,他也不知道會用在什麼地方。
吃完飯,季寒照例帶陳渡去演武場練劍。
這是陳渡入門以來的第一次正式劍術訓練。季寒的教學方式和那天在丹房裏沈酌的試探完全不同——他沒有廢話,沒有暗示,沒有藏在話裏的陷阱。他說怎麼做,就是怎麼做。
“握劍。”季寒將一柄鐵劍遞到陳渡手裏,“先練拔劍,拔劍是最基本的動作,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動作。劍未出鞘時,你和敵人之間的距離是死的;劍出鞘的那一刻,距離就活了。拔劍的角度、速度、力度,決定了你接下來所有招式的起手。練不好拔劍,後麵的都白學。”
陳渡接過鐵劍,劍柄入手微涼,分量比他想象的要沉。他深吸一口氣,按照季寒示範的動作,握住劍柄,向外拔出。
劍身摩擦劍鞘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劍尖在出鞘的瞬間抖了一下,軌跡歪歪扭扭,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蛇。
季寒麵無表情地看著,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隻是糾正了他的手腕角度和發力方式,然後說:“再來。”
一次。
五次。
二十次。
陳渡的手腕開始酸痛,虎口被劍柄磨得發紅。但他沒有停,也沒有抱怨。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標誌性的笑容,隻不過笑容底下多了一層專注——一種他在二師兄麵前分揀草藥時沒有的認真。
因為劍不一樣。
藥理、符籙、陣法,這些都是他可以憑借天賦和心機遊刃有餘的領域。但在劍麵前,所有的天賦都隻是**,每一分進步都需要用汗水去換。
季寒在旁邊看著,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但心裏已經在默默計數。普通弟子第一次練拔劍,連續二十次之後動作就會開始明顯變形。陳渡練到五十次,拔劍的軌跡已經比第一次直了三成。
這個進步速度,不正常。
“停。”季寒走過去,將一塊黑色的粗布條遞給陳渡,“蒙上眼睛。”
陳渡接過來,依言蒙上。
“從現在開始不看劍,隻靠身體去感覺劍的存在,手腕的角度、肩肘的發力、重心轉移的節奏,這些都和眼睛無關。”季寒退後兩步,“拔劍。”
陳渡深吸一口氣,右手按上劍柄。失去視力之後,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觸覺上——掌心的汗水浸潤了劍柄上的皮革,劍身在鞘中微微顫動的觸感,拔劍時劍格摩擦鞘口的阻力。
第一劍偏了。
第五劍找到了軌跡。
第二十劍,陳渡在劍鋒完全出鞘的瞬間,感覺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震動從劍身傳回掌心,那震動像是一根手指輕輕撥動了琴弦,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劍身發出了一聲極輕極低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
不是劍氣——他體內還沒有打通任何一條經脈,沒有靈力運轉,沒有劍意凝聚。那純粹是劍本身在共振,是無數次重複同一個動作之後,劍與握劍之人之間產生的一種原始的本能連接。
季寒看到了那聲嗡鳴,瞳孔驟然收縮。
蒙著眼睛,入門的第三天,鐵劍在他手中嗡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渡忍不住摘下蒙眼布,疑惑地看著他。
“四師兄?我是不是練錯了?”
“……沒有。”季寒的聲音依然平淡,但語氣裏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練得還行,明天繼續。”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陳渡看著季寒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上,總覺得四師兄走路的姿勢有點僵硬,像是在刻意壓製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的是,季寒走進竹林之後,在一個沒人的角落裏站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劍上,劍身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劍主人心緒不穩,而是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銀白長劍感應到了某種共鳴,正在回應竹林另一端那個新弟子手中鐵劍殘留在空氣中的震顫。
“師尊,”季寒低聲開口,聲音在夜風中幾乎聽不見,“你到底收了個什麼進來?”
沒有人回答他。隻有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師尊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醉醺醺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