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初來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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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渡在清淨宗的第一夜,睡得不太好。
倒不是因為床硬——雖然那床確實硬得跟石板差不多,被褥還散發著一股陳年的樟木味,也不是因為認床——他從小跟著他爹走南闖北,什麼荒郊野嶺都睡過,不挑。
真正的原因是,他隔壁住著三師兄沈青弦。
沈青弦從亥時開始吹笛子,一直吹到子時末。吹的曲子倒是比白天那首《迎客辭》正常了些,至少陳渡沒有耳鳴,但他總覺得那笛聲裏藏著什麼東西,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絲線從耳朵鑽進去,在經脈裏遊走,撩撥得人渾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笛聲停了,陳渡剛閉上眼睛,窗外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睜開眼,借著月光看見一隻巴掌大的木頭老鼠正順著窗台爬進來,背上貼著張符紙,符紙上用朱砂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查”字。
陳渡麵無表情地伸手抓住那隻老鼠,翻過來看了看,老鼠的肚子上刻著一行小字——“晏長淵製,編號三十七”。
他把老鼠放到地上,看著它不緊不慢地爬出房間,然後重新躺下。
大師兄的傀儡半夜來查房,三師兄的笛聲在經脈裏留了後手,二師兄的培元丹他還沒吃但總覺得遲早會吃,陳渡閉上眼睛,在心裏把今天的賬目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無聲地笑了。
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陳渡就被一陣轟隆隆的巨響驚醒了。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推門出去,就看見院子裏的石板路被炸出一個三尺寬的大坑,坑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大師兄晏長淵,依然穿著那身黑色長衫,麵色蒼白,手裏捏著一張燒焦的符紙,表情看不出喜怒。另一個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穿藏藍色道袍,麵容清瘦,頷下三縷長須,氣質儒雅,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坑邊畫什麼東西。
“抱歉,靈力注入多了一成,炸早了。”中年男子的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說茶涼了再續一杯,“不礙事,我重新布一個。”
晏長淵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張新的符紙遞過去,全程一個字都沒說。
中年男子接過符紙,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發愣的陳渡,溫和地笑了笑:“你就是新來的弟子?陳渡對吧?”
陳渡連忙行禮:“弟子陳渡,見過前輩。”
“我是你二師叔,姓陸,陸問樞。”二師叔將樹枝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陣修,整座山的陣法都是我布置的,你要是哪天在山裏迷了路,站在原地別動,我來找你,亂走的話,容易走到別的地方去——上回老五走錯了一個陣眼,直接從後山走到隔壁宗的飯堂裏去了。”
陳渡想起昨天季寒說的“大師兄在竹林裏迷路三天”的事,頓時對這位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二師叔多了幾分警惕。
“師叔這麼早就在布陣?”他試探著問。
陸問樞微微一笑:“昨晚你三師兄吹笛子,把我的守山陣震出了三個裂縫,不修不行。”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大坑,又看了看晏長淵,“不過也好,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陣法升個級,你大師兄的爆裂符威力不錯,省了我不少功夫。”
陳渡這才明白——那個坑不是意外,是他們在合謀炸山。
晏長淵轉過頭來,那雙深井般的眼睛掃了陳渡一眼,淡淡道:“起這麼早,正好。”
“什麼正好?”
“幫我試符。”晏長淵從袖子裏掏出三張符紙,顏色各異,符文不同,“剛畫好的,還沒測過效果,你來試試,我在旁邊看著,死不了。”
陳渡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腦子裏已經開始飛速運轉,思考怎麼拒絕才不會被大師兄記恨。
還沒等他想出對策,一個酒葫蘆忽然從院牆外飛進來,精準地砸在晏長淵的後腦勺上。
晏長淵被砸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手裏的三張符紙散落在地。他麵無表情地轉過頭,就看見三師叔——那個白發劍修——歪歪斜斜地靠在院牆上,醉眼迷離,一隻手還保持著扔葫蘆的姿勢。
“一大早的,欺負新來的,”三師叔打了個酒嗝,從牆頭上翻下來,落地的時候晃了兩晃,差點一頭栽進坑裏,“有沒有點當師兄的樣子?”
晏長淵看著他,不說話。
三師叔——沈長河——彎腰撿起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然後用袖子抹了抹嘴,轉頭看向陳渡,他的眼睛在醉意中忽然清亮了一瞬,像是劍鋒上閃過的一抹寒光,但很快就重新變得朦朧起來。
“小子,叫什麼來著?”
“弟子陳渡。”
“哦,陳渡。”沈長河又灌了一口酒,“別怕,這幫小子就是愛鬧,心眼都不壞,真要出了事來找師叔,師叔給你撐腰。”他拍了拍腰間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咧嘴一笑,“當然,前提是師叔醒著。”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睛又眯了起來,身體往旁邊一歪,直接靠著院牆睡著了。
鼾聲響起,和昨晚一模一樣。
陳渡看著三師叔那張被酒氣熏紅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無語。
陸問樞顯然早就習慣了這一幕,他從儲物袋裏拿出來一個軟墊,走過去墊在沈長河的後腦勺下麵,免得他磕在石頭上,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你三師叔就是這樣,”陸問樞對陳渡溫和地笑了笑,“喝酒的時候是天底下最靠譜的人,醒了之後反而靠不住,習慣就好。”
陳渡點頭,在心裏又記了一筆——三師叔,醉酒時靠譜,清醒時不靠譜,記下了。
早上的鬧劇過後,陳渡被二師兄沈酌叫去了丹房。
丹房在宗門東側,是一座獨立的小院落,院子裏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陶罐,裏麵種著各種陳渡叫不上名字的草藥。沈酌穿著一身月白長衫站在丹爐前,手裏搖著折扇,麵前的書案上攤著七八本泛黃的藥典,爐火燒得正旺,滿屋子都是藥香。
“小師弟來了,”沈酌笑**地招手,“過來坐。”
陳渡在他對麵坐下,目光掃過書案上的藥典,又看了看那口半人高的青銅丹爐,丹爐裏不知道在煉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綠色的氣泡,散發出一股又甜又腥的味道。
“二師兄找我來是……”
“師尊走之前交代了,”沈酌合上折扇,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遞過來,“讓你先把門規背熟,門規不多,就十二條,但每一條都很重要。”
陳渡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寫著——
“第一條:二師兄給的藥,吃之前先問清楚功效。”
陳渡抬頭看了沈酌一眼。
沈酌麵不改色,微笑著解釋道:“這是大師兄加的,上回他吃了我一爐養神丹,睡了整整兩天,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的傀儡鳥被三師弟拆了當柴燒,他記恨到現在。”
陳渡繼續往下看。
“第二條:三師兄吹笛子的時候,不要站在下風口。”
“第三條:五師兄半夜出門,不要跟著去,尤其不要去亂葬崗。”
“第四條:六師姐說「切磋一下」,立刻拒絕,馬上跑。”
“第五條:七師姐送你的傀儡,定期檢查,超過三個月不檢查可能會自行進化出不確定功能。”
“第六條:四師兄說不去的時候,誰都別勸。”
“第七條:師尊說「就喝一杯」的時候,千萬別信——這條是三師叔加的。”
陳渡從頭翻到尾,發現這十二條門規沒有一條是正經的,全是師兄師姐們多年來血淚教訓的總結,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在最後一條旁邊看到了一行小字——“以上門規僅供參考,具體情況視師兄師姐當天心情而定。”
“這是誰寫的?”他指著那行小字問。
沈酌的笑容深了幾分:“我加的。”
陳渡合上冊子,對清淨宗的認識又上了一個台階,他深吸一口氣,揚起那張陽光燦爛的笑臉:“二師兄,門規我記住了。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有。”沈酌從桌案底下掏出一個竹籃,裏麵裝滿了各種草藥,綠油油的一大筐,“幫我把這些草藥分揀出來,按藥性分類,這是師尊走之前布置的任務,他說你來了正好接手。”
陳渡看了看那滿滿一筐草藥,又看了看沈酌那張溫和無害的笑臉,心裏冷笑一聲——什麼師尊布置的任務,分明是你自己不想幹。
但他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接過竹籃,聲音清脆明朗:“好的,二師兄,分揀好之後需要送到哪裏?”
“送到我房間就行。”沈酌站起身來,折扇一展,“我出去一趟,大概傍晚回來。丹爐裏煉著藥,你幫我看著火候,每半個時辰加三塊炭,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會炸爐,小了藥效不夠——爐子炸了不要緊,別把院子炸了就行。”
說完他搖著折扇施施然走了,留下陳渡一個人坐在丹房裏,麵對著一筐草藥、一口冒著綠泡的丹爐和一屋子越來越濃的藥味。
陳渡低頭看了看竹籃裏的草藥,拿起一株放在鼻尖聞了聞,他爹以前開過藥鋪,他從小在藥堆裏長大,這些草藥他認得不全但也認得七七八八,他翻了翻籃子裏的東西,忽然發現最底下壓著一株通體漆黑的草,葉片呈鋸齒狀,散發出一股辛辣的氣味。
黑骨草,劇毒。
這玩意兒混在一堆補藥裏,要是沒注意一起丟進丹爐,煉出來的丹藥吃下去,輕則半身不遂,重則當場去世。
陳渡捏著那株黑骨草,沉默了片刻,然後無聲地笑了。
二師兄這是在試探他。
試探他的眼力,他的藥理,他的城府。
陳渡把黑骨草單獨挑出來放在一邊,開始不急不慢地分揀剩下的草藥,他的動作熟練,分類準確,甚至連那些品相不好的都單獨挑了出來,整齊地碼放在一旁。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丹爐前,掀起爐蓋看了一眼。爐子裏翻滾著綠色的藥液,濃稠得像沼澤裏的泥漿,那股甜腥味濃得讓人想吐。
陳渡麵不改色地放下爐蓋,轉身走到旁邊的藥櫃前,打開幾個抽屜看了看,從裏麵挑出了幾味藥材——都是溫和無害的輔料,但其中有一味名為“蘭心草”的藥材,單獨用是安神的良藥,但和沈酌丹爐裏那鍋綠湯混在一起,會發生一個非常微妙的反應。
藥效不變,但顏色會從綠色變成亮粉色。
而且這個粉色會保留在最終成丹的表麵,怎麼磨都磨不掉。
陳渡把蘭心草搗碎,均勻地撒進丹爐裏,然後蓋上爐蓋,若無其事地坐回桌前繼續分揀草藥。
半個時辰後,他聽到丹爐裏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爐蓋的縫隙裏透出一縷粉紅色的煙霧。
陳渡的嘴角彎了彎。
二師兄回來看到一爐子粉紅色的丹藥,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來而不往非禮也。那株黑骨草的賬,他就先用這點粉色來還。
至於二師兄會不會報複——那是以後的事。
陳渡哼著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小調,繼續埋頭分揀草藥。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襯得他那張笑臉越發燦爛明亮。
窗外,一隻黑色的木頭鳥悄無聲息地落在房簷上,歪著腦袋,眼珠裏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
遠處的竹林裏,晏長淵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浮現的一行小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其細微,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他確實笑了。
“蘭心草,”他低聲說,“膽子不小。”
他收回掌心的小字,轉身走向竹林深處,衣袂翻飛間露出腰間錦囊裏微微顫動的幾張新符紙,那符紙上畫的符文,比昨天那張追蹤符複雜了整整三倍。
清淨宗的早晨,陽光正好,山風溫柔。
而新來的小師弟,正在以一種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方式,迅速融入這個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