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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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昏睡過去的殘缺青年,禦渺雲拿筆戳了戳慕秋時的臉。
而慕秋時沒有任何反應,呼吸依舊那麼淺,那麼慢,像是已經沉到了一個很深很深的、沒有夢境的地方。
禦渺雲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有反應。
他把筆收回來,插回口袋。
顯然他撿回來的……呃……黑奴已經到了身體極限。
想到這,他從一旁的櫃子裏拿出一隻針劑慢條斯理的調配著,緩緩的注射入慕秋時身體裏。
這是營養針,能吊著這小子的命。
然後他轉身,從實驗室角落的一扇隔間門走了進去。
那扇門後麵是另一個實驗室,房間裏靠牆立著一個白色的、流線型的、像棺材一樣的東西。
外殼是金屬的,表麵光滑得能映出人影,顯然不是這個廢土時代能造出來的產物。
是他整理空間戒指的時候翻出來的一台聯邦型號的萬能治療艙。
禦渺雲把它從牆角推了出來,輪子碾過地板,發出低沉的滾動聲。
他把睡眠艙推到了實驗台旁邊,停好,鎖死了輪子。
然後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支針管和一截軟管,走到實驗台前,抓起慕秋時的右手,把他的食指翻過來,用酒精棉擦了擦指尖的皮膚,然後將針頭輕輕刺了進去。
禦渺雲把血樣打進一支試管裏,舉到燈下看了看,又放回了架子上。
他以前的世界,對付這種殘疾人,有三種治療方案。
他在實驗台前坐下來,從抽屜裏抽出一本厚厚的、已經翻到卷邊的筆記,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在最上方寫下了今天的日期。
他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樣,幹淨,端正,每一個筆畫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第一種,智械人。把人削到隻剩下一個大腦和一小截脊髓,裝進一個金屬軀殼裏。這個方案隻適用於“除了腦子什麼都不剩”的極端情況,對慕秋時來說顯然是殺雞用牛刀,而且一個智械人的造價,把這顆星球賣了都不一定買得起。
畢竟智械人裏邊最難的技術是如何保證人腦在金屬體中依舊保持生理性活躍。簡單來說,就是如何克服人腦對於缸中之腦的恐懼和猜忌。
這種技術,即使是他前世那種科技發達到能造神的時代,成功率依舊低的可怕。
他在“智械人”三個字上畫了一條橫線。
第二種,半械人。
用機械義肢替代失去的肢體,通過神經接口實現意念控製。
這個方案看起來可行,但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這個世界的科技沒那麼高。
況且末日災變前的世界,機械神經元沒有絲毫進展,沒有神經接口,沒有義肢反饋係統,裝了機械臂也隻能當個不會動的擺設。
他在“半械人”三個字上也畫了一條橫線。
第三種,基因修複進化液。
他的筆尖在最後一行字下麵頓了一下。
這是最理想的方案——讓身體自己長出新的肢體,完美貼合原有的神經係統和血管網絡,不會有排異反應,不會有接口故障,長出來的就是自己的。
但問題在於,進化液的配比。
禦渺雲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人類能承受多少毫克的進化液。
上一世的新人類經過基因改造,身體對進化液的耐受度很高,
但這個世界的人,他們沒有經曆過基因進化,他們的身體是純粹的、原始的、未經任何修飾的“初生人類”。
進化液對他們來說,可能是毒藥,可能是催化劑,可能是把他們變成一灘爛泥的惡魔。
他隻能一點一點地去進行配對。
禦渺雲把慕秋時的血樣放進了分析器裏,看著數據。
他靠在椅背裏,閉上眼睛,強大的精神力量讓他絲毫不用借助計算機算力,腦海裏便已經開始跑數據,基因序列的比對,堿基對的匹配,蛋白質折疊的預測,細胞分裂速率的計算。
問題比他預想的要嚴重。
這個星球的人壓根承受不了進化液帶來的基因崩解問題。
哪怕是最低濃度、最低劑量的進化液,都會導致他們的DNA雙鏈斷裂,細胞在分裂過程中瘋狂地產生錯誤突變,最終的結果不是肢體再生,而是全身所有器官同時異變。
禦渺雲在筆記上寫下了這個結論,然後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盯著某一項數據,臉色古怪了幾分。
他想了想,又取來一隻試劑,取了點自己的血樣,相互對比著。
他的身體早就被精神力洗禮改造成更完美的人類形態,這便是神使實驗體的好處,雖然肉身依舊孱弱,但要論基因完美度,基本上沒有人類能比過他。
神使的基因在他那個年代是公認的最完美基因。
這個世界的人經過變異嗎?
禦渺雲這般想。
畢竟那串數據,在他的記憶裏,既不屬於初生人類的數據,也不屬於異體軍人的數據。
他走到慕秋時旁邊,想到老穆說的abo性別,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和這個世界的的不同之處在哪。
“這倒是有意思,一段多餘的基因編碼,激活了被人類進化史舍棄的信息素基因片段……”
“abo嗎?”
他忽然想到之前夢裏出現的眼睛。
女皇……嗎?
abo和女皇之間有什麼關係?
但禦渺雲懶得去想,這種問題太複雜了,背後牽扯到社會行為學,政治學等等,還有漫長的社會調查實驗,他才沒心情折騰這麼多。
隨後他把進化液取出一些來,利用分離機將進化液分離,一次次的計算對比。
直到將進化液被分解成了兩種物質。
兩個試管並排放在架子上,一個金,一個藍,在燈光下折射出柔和而明亮的光澤。禦渺雲看著它們,終於輕輕呼出一口氣。這個配比,這個分解,這個濃度,剛好能遏製住基因崩解的問題。不會太多,不會太少。剛好夠用。
解決了最核心的問題之後,剩下的就是體力活了。
禦渺雲從櫃子裏翻出一卷醫用紗布和一桶石膏粉。他把慕秋時從實驗台上挪到了一張更寬大的操作台上,然後開始做模具。
斷手的模具還好做,直接照搬就是,麻煩的是腿,還要給慕秋時這小子長高五公分,弄了小半天才複刻出一雙腿來。
至於慕秋時會不會不適應。
那跟他有什麼關係?
接著他把睡眠艙的艙蓋打開,檢查了一遍內部的傳感器、注射口和溫控係統。一切正常。
便把慕秋時抱進了治療艙,隨後又裝好模具,然後一點點調試治療艙參數。
最後注入治療用的基礎修複液。
看著修複液把慕秋時徹底淹沒,白色的艙體完整閉合,像是一枚巨大的蛋。
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綠色,屏幕上開始跳動數據,心率、血壓、血氧、體溫、基因活性、細胞分裂速率、神經信號傳導速度。一行一行的數字在屏幕上緩慢地刷新著,一切都在正常範圍內。
禦渺雲站在睡眠艙前,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微微點了點頭。
他手裏不過十支修複液。這個世界的人類雖然有點異常,但治療慕秋時籠統花了不到3ml。
換成他以前的時代,這十支也撐不住三次治療。
看來得想辦法培育中藥材,早日合成修複液才行。
禦渺雲摸著下巴這麼想。
他的腦子裏已經開始列清單了——需要哪些藥材,這些藥材在這個世界能不能找到,找不到的話能不能用替代品,替代品的效果會打多少折扣,怎麼彌補。
然後他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把手上的石膏粉和消毒水的味道衝掉。
水流過他修長的手指,冰冷刺骨,他的手指在水流下微微泛紅,但他沒有調熱水的意思。
呼……
又降溫了嗎?
兩天後……
老穆回來了。
車還沒停穩,他就看到院門是開著的,客廳的燈亮著,二樓實驗室的窗戶透出白色的光。
他心裏咯噔了一下。
禦渺雲的作息他太清楚了,這孩子要是大半夜還在實驗室亮著燈,八成是又有了什麼新的研究項目,一紮進去就忘了時間,不到天亮不會出來。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回來的時候就聽鎮上的人說他家娃,出去一趟,帶回來一個年輕的殘疾alpha。
說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心驚肉跳。
有人說是從夜行蟲嘴裏救下來的,有人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有人說是小雲在外麵撿的男朋友。
最後一個說法讓老穆的臉黑了大半條街。
他擰著眉,把手裏的東西往桌上一放,急匆匆地上了二樓。
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每一聲都像是他此刻的心情——沉重,焦躁,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他打開門,就禦渺雲坐在實驗台旁邊,手裏握著一支筆,正在記錄著什麼。
他的眼下是一片濃重的青黑色,比兩天前更深了,像兩團化不開的墨,從眼瞼一直蔓延到顴骨的位置。
但他的眼神是清亮的,沒有那種透支後的渙散和呆滯。他的手指握著筆的姿勢也很穩,寫出來的字依舊端正,依舊刻板,一筆一劃都沒有走形。
老穆的目光從禦渺雲身上移開,落在了實驗台上。
實驗台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alpha。
**的,隻在腹部和腿之間蓋著一塊白毛巾。
Alpha很是年輕,健康的小麥色膚色,唯獨雙腿和一隻手臂的膚色不是很正常。
老穆嚇得一個哆嗦,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了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臥槽!”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小雲你不會用了——”
他說不下去了。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個能力。那個會讓禦渺雲虛弱半個月、喪失信息素能力、甚至有生命危險的能力。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比慕秋時兩天前的臉還要白。
禦渺雲坐在實驗台旁邊,頭都沒有抬。
聽了老穆的半截話,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慕秋時整個人恢複得不錯。
治療艙治療起來快得很,可能對治療艙來說太久沒有打過低端局了,治療一個初生人類輕輕鬆鬆。
唯一不好的就是禦渺雲會被這骨肉生長的“吱呀”聲吵得睡不著覺。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竹筍破土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但禦渺雲強大的精神力能精準捕捉到,並且無限放大一切細微的聲響。
他索性不睡了,一直坐在睡眠艙旁邊,一邊記錄數據一邊等著治療結束。
現在治療結束了,慕秋時還在睡,睡得像個死人。
禦渺雲把最後一行數據寫完,放下筆,從台子拿起兩支藥劑,放在了老穆麵前。藥劑的玻璃瓶在燈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裏麵的液體一金一藍,安靜地並排立在那裏。
“我的新研究。”禦渺雲的聲音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兩支一起用,實驗效果怎麼樣?”
老穆瞪大了眼睛。
他彎下腰,湊近了那兩支藥劑,像是要確認它們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的雙手顫抖著,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從台子上捧起了那兩支藥劑,像捧著一對剛出生的、脆弱到極致的小動物。
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厲害,藥劑瓶裏的液體在抖動中微微晃蕩,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他的掌心裏,像兩片會發光的、活著的、溫暖的東西。
他又看了看實驗台上那個完好無損的年輕alpha。
一個新生的、完整的、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呼吸平穩,麵色紅潤。
老穆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兩瓶藥劑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台子上,然後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簡直不可思議。”他說。聲音有些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裏。
他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把那兩瓶藥劑拿起來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確認這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
禦渺雲已經重新拿起了筆,開始在另一張紙上畫著什麼。他的背影很直,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能用科學的方法解決問題,我一般不會選擇動用自己的能力。”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實驗室裏聽得很清楚,“用一次我就得虛弱半月,吃力不討好。”
他繼續做著神經反應的測試。他拿起一根細小的、帶著微弱電流的探針,輕輕點在慕秋時的指尖上,觀察他的手指會不會產生屈曲反應。會。又點在掌心,觀察他的手指會不會握攏。會。又點在手腕,觀察他的前臂會不會內旋。也會。
慕秋時自己要求要長高五厘米,禦渺雲在配比修複液的時候,特意在骨髓生長原液裏加了一點體能藥劑——不是為了長高,長高隻需要調整生長激素的參數就夠了,加體能藥劑是因為,既然骨骼要重新長,肌肉要重新建,那不如順便把底子打好一點。
一個軍人的身體,不應該隻是一具空殼。
老穆知道禦渺雲的信息素能力很強。
超乎常理的強。
他親眼見過那個能力。
十年前,他不慎被一隻高速飛行的金色蟲族撞碎了身體,半邊身體都變成了血沫子,頸動脈斷裂,已經沒救了。
然而小小的禦渺雲望著那蟲族離去,蹲在他身邊,稚嫩的小手放在他的大腦上,十秒。
十秒之後,他的身體長出來了,若不是被撞碎的痛感依舊淩遲他的大腦神經,他都懷疑自己隻是做了一個夢。
非常強大的能力,但副作用也很明顯。
隨後的四五個月,禦渺雲的身體變得格外虛弱,沒有力氣,精神萎靡,甚至時長陷入昏睡,老穆甚至怕他就這麼沒了。
也正是因為副作用強,禦渺雲十五歲後便沒有再使用這些能力。
老穆也是再三勒令他不能使用自己的信息素能力——不是不相信他的判斷,是賭不起。
他不敢想這件事被燈塔聯盟的人得知,他們會對禦渺雲做什麼。
聽禦渺雲說沒有用信息素能力,老穆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肩膀塌了下來。
他緊繃了兩天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鬆弛了,鬆弛到他的膝蓋都有些發軟。
他扶著實驗台站穩,深吸了兩口氣,然後伸出手,一把抓住禦渺雲的後領,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一樣把他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行行行,你最厲害,趕緊睡覺去!在這裏對著一個不穿衣服的alpha像什麼話!”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大,還是在罵,但那隻抓著他後領的手是輕的,是穩的,帶著心疼。
禦渺雲被他拎著後領,手裏的筆還沒來得及放下。
“……哦。”他說。
藥劑被禦渺雲從台子上抽走了。老穆低頭的時候,那兩支金色和藍色的藥瓶已經不見了,不知道被他什麼時候收進了口袋。
老穆也不在意,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那個躺在實驗台上的年輕alpha身上——光溜溜的,隻在關鍵部位蓋了一塊白毛巾,睡得跟個沒事人一樣。
“這小夥子年紀輕輕睡得跟頭死豬一樣。”老穆嘟囔了一句,彎腰把那個白毛巾重新裹了裹,確定不會**之後,雙手伸到慕秋時的腋下,把他從實驗台上扛了起來。
他把慕秋時扛在肩上,大步流星的直接向樓下走。
老穆把他扛到一樓的客房,一腳踹開門,把這個alpha像扔麻袋一樣扔到了床上。
老穆拍拍手,把掌心裏不存在的灰拍掉。
他摸摸下巴。
這小子的信息素等級……似乎比他的還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