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搖搖晃晃地開了約莫半個小時。
    車身顛簸的頻率漸漸變了，從荒漠的粗糲變成了人為壓實的土路那種硬中帶韌的顛簸。
    慕秋時忍著疼坐在後座，斷肢處傳來的疼痛已經變成了一種恒定的、持續的背景音，像一台永遠關不掉的收音機，滋滋地響著，讓他無法完全放鬆，但也無法再讓他更加痛苦了。
    他偏過頭，費力地撐起身子，透過車窗往外看。
    稀稀拉拉的建築出現在視野中，隨即越來越密集，在陽光下他隱約看到一片金黃色的海洋。
    一個小鎮出現在視野裏。
    和他想象中的拾荒者聚居地完全不一樣。
    沒有鐵皮棚子，沒有破敗的帳篷，沒有在垃圾堆裏翻找食物的瘦骨嶙峋的人。
    他看到的是整整齊齊的土坯房，是鋪著碎石的街道，這鎮子裏的人似乎格外稀罕院子，能瞧見院子裏晾著的、隨風飄動的床單和衣服。
    鎮子裏很熱鬧。
    禦渺雲拐了個彎，車輛駛入一段熱鬧的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攤販們吆喝著，和來來往往的人討價還價。
    攤位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變異獸的獸皮，打理得油光水滑的，一張一張摞在那裏；打磨過的獸骨，被做成了工具和裝飾品，精致得不像出自拾荒者之手；還有一些其他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琳琅滿目地擺了一地。
    但真正讓他瞳孔放大的，是另一類東西。
    蔬菜。
    翠綠的、水靈靈的、帶著泥土氣息的、一看就是剛從地裏拔出來的蔬菜。
    青菜，蘿卜，白菜，甚至還有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綠葉菜，整整齊齊地碼在攤位上，在陽光下泛著生機勃勃的光澤。
    有幾個攤位前麵甚至擺著水果——不大，但**的果子，有紅有綠，在灰黃色的世界裏鮮豔得刺眼。
    聯邦的城市裏都看不到這樣新鮮的蔬菜水果。
    慕秋時盯著那些攤位看了好一會兒，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手裏的直播器滾落在地上，又搖搖晃晃的飛起來，把鏡頭轉移到窗外，慕秋時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白色的字，看到了一條讓他微微一怔的評論：
    【據我所知，蔬菜種植的方法僅有科研所和農學院才有，這裏的物資交換有這麼多蔬菜是不是有點奇怪？】
    緊接著，更多的彈幕湧了上來：
    【確實很奇怪，聯邦都沒實現的技術拾荒鎮居然會有？】
    【這裏的拾荒鎮看上去應該會比較好相處吧，我們這邊的城外拾荒者就跟餓死鬼一樣。】
    慕秋時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重新落在窗外的鎮子上。
    他認真地看著那些正在交易的人們，他們有用蔬菜換獸皮的，用水果換工具的，用槍械換藥品的。
    以物易物，最原始的貿易方式，在這片被聯邦遺忘的土地上，卻顯得那麼和諧而自然。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賣水果的攤位，紅彤彤的果子堆成了一個小山丘，一個穿著樸素的婦人正在和顧客討價還價，臉上帶著一種在末日裏幾乎不可能見到的、鬆弛的、從容的笑容。
    鎮子上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笑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嘈雜而熱鬧。
    寧靜祥和，這四個字和末日放在一起本來是一種奢侈，但在這裏，它成了一種日常。
    這和聯邦的拾荒者聚居地完全是兩個世界。
    慕秋時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的腦子裏開始飛快地轉著——這樣的鎮子，這樣的物資，這樣的技術，不可能憑空出現。
    背後一定有人，一個足夠聰明、足夠有耐心、足夠有能力的人，把這片荒漠一點點改造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駕駛座上那個白色的身影。
    禦渺雲把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的，沒有一絲縫隙。他的側臉在車窗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安靜而疏離。
    路上有點堵。鎮子裏的街道不寬，但人很多，車子像一隻笨拙的烏龜一樣，在人群中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這是什麼地方？”慕秋時木木地問。他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虛弱了，但還是帶著一種大病初愈的、輕飄飄的感覺。
    “拾荒鎮。”禦渺雲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
    慕秋時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你關著窗不悶嗎？”
    “有空調。”禦渺雲說。
    慕秋時翻了一個白眼。
    他悶。
    車廂裏雖然不熱，但空氣不流通，加上他身上傷口的血腥氣和他自己的汗味混在一起，再被空調一吹，變成了一種讓人想吐的、沉悶的、壓抑的氣味。
    他開始摸索車窗的開關。那個開關的位置和聯邦的車不太一樣，他摸了好一會兒，才在門把手下麵找到了一個凸起的小按鈕。
    他按了下去。
    車窗緩緩降了下來。
    外麵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幹燥的，帶著沙土氣息的，但同時也帶著一種在車廂裏聞不到的、新鮮的、活生生的味道。
    食物的香氣，人的氣息，土壤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盆大雜燴，不精致，但充滿了生命力。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小雲——！”
    那聲音是從外麵傳來的，中氣十足，帶著一種見到親人時才會有的、毫不掩飾的欣喜。
    慕秋時循著聲音望過去，就看到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手裏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包，正從人群中奮力地擠出來，臉上的肉因為走路太快而一顫一顫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車旁，一把把那個布包塞進了降下來的車窗裏。
    布包帶著一股熱氣，落在慕秋時旁邊的空位上，布包直接砸在了座椅的皮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砰”。
    “小雲，你林嬸今天剛包的包子，趕快吃，熱乎著呢！”
    胖男人的聲音大得像打雷，但語氣裏的那種熱切和真誠，卻讓慕秋時愣了一下。
    那種真誠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客套，不是討好，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像是對待自家孩子一樣的、不假思索的親昵。
    他下意識地看向駕駛座上的禦渺雲。
    禦渺雲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謝謝叔。”
    更多的人開始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小雲，這是我昨天從集市上換到的舊書，你看看有沒有用！”一個大嬸把一摞泛黃的舊書從車窗裏塞了進來，書摞在包子上麵，搖搖欲墜。
    “小雲小雲，我家的雞今天下了幾個蛋，你拿回去補補身體，看你瘦的！”一個年輕的女人把一兜子雞蛋小心翼翼地放了進來，雞蛋裝在用幹草編的小籃子裏，一個都沒碎。
    “小雲，這是我家做的臘肉，你穆叔最愛吃這個，你帶回去給他嚐嚐！”
    “小雲，上次你教我做的那個捕獸夾太好用了，我今天特意給你帶了一些獸皮回來，你看看能用不！”
    東西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像一場小型的物資洪流。包子，書，雞蛋，臘肉，獸皮，幹果，自製的小工具，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手工縫製的、歪歪扭扭的布娃娃——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塞進來的，大概是送給他的禮物。
    不一會兒後座全被各種布包、盒子、籃子和零碎的東西堆滿了。
    慕秋時被埋在了這座由善意堆成的小山裏，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手工布娃娃的棉布腳丫戳在他的下巴上，一顫一顫的。
    禦渺雲迅速地把車窗升了上去。
    “啪”的一聲，車窗合攏了。
    外麵還有人跑過來，手裏拿著東西，一臉遺憾地在窗外張望，拍著玻璃喊著他的名字。
    禦渺雲麵無表情地把車窗鎖死了，發動車子，慢慢地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車廂裏安靜了。
    慕秋時被壓在那堆東西下麵，艱難地偏過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那個白色的、冷淡的、好看得不像話的少年。
    少年的表情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依然是那副木著的、波瀾不驚的樣子，好像剛才那一場盛大的、熱情的、恨不得把整個鎮子都塞進他車裏的歡迎儀式，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無意識地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