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渺雲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此刻的他正坐在實驗室裏，麵對著桌上那枚戒指，藍色的眼睛有些空。
    窗外有風吹過，蘋果樹的枝葉摩擦著玻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但禦渺雲什麼也沒有聽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這枚戒指上。
    禦渺雲已經盯著它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桌上攤開的實驗記錄本還是空白的，旁邊的鋼筆筆帽都沒有拔開，保溫杯裏的水已經徹底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記得這枚戒指。
    上輩子，他已經記不清是什麼原因了，他的空間戒丟失之後，有一個人送了他這枚黑曜石戒指，作為替代。
    那時他已經失去了很多東西，而這個人把這枚戒指遞到他手裏的時候，掌心是溫熱的，指尖帶著薄繭，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先用這個。”
    後來呢？
    後來發生了什麼？
    記憶在這裏變得模糊了。
    像一麵被水浸泡過的紙，字跡洇開了，輪廓還在，細節卻怎麼也看不清。
    他把戒指放在掌心，閉上眼，用精神力探了進去。
    然後他看到了空間戒裏麵的東西。
    那些東西安安靜靜地漂浮在虛空中，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精心整理過的。
    有一些他熟悉的東西，他用過的儀器、試劑、設備，東西很多，像是把前世他所在的帝國科研所給搬空了一樣。
    因為除了這些，連同實驗室裏價格昂貴的能買七八顆宜居小行星球的暗能量分析儀、空間粒子捕捉器、基因序列重構裝置等等都在。
    還有——
    他看向角落。
    角落裏立著一台非常龐大的行星級機甲，這個體量的機甲在他以前的時代堪比一艘行星級驅逐星艦。
    他所在的帝國的無論是科技還是精神力發展遠不如旁邊的聯邦，甚至聯合其他的國家製裁過聯邦這種不要臉的擦邊行為。
    在科技樹發展中，星艦是星艦，機甲是機甲，機甲因為諸多劣勢而被帝國淘汰。
    但聯邦的人直接按照星艦規模去造機甲，隻是挖掉了星艦的遠距離續航所需要的能源補充。
    甚至為了讓機甲更貼合機甲，空間戒指裏的空間那是越造越大，甚至用上了空間折疊技術。
    禦渺雲神色頗為複雜的看著這個東西。
    在他的記憶裏，能拿得出聯邦的東西的人，對他的習慣比較了解的，隻有一個人。
    姓什麼來著……
    邢？還是刑……
    禦渺雲睜開了眼睛，揉了揉額角，歎氣。
    以他的脾氣，這個人對他來說很重要。
    重要到自己不惜刪掉自己的記憶來保護他的存在。
    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低頭看著戒指，目光沉沉的，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緩慢地、無聲地下墜。
    新的問題又來了。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這枚戒指是怎麼出現的？
    它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衣服裏？
    裏麵的那些設備，那些是怎麼進到戒指裏的？
    是誰放進去的？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為什麼會在今天，在他做了那個夢之後，戒指會出現在自己麵前？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條死路。
    他順著每一條路往前走，走到盡頭，看到的隻有一堵牆。
    他不是一個喜歡糾結問題的人。
    因為記憶缺失，他的確想不起來。
    伸手一抹，他從戒指裏拿出了一具死氣沉沉的人偶。
    陽光已經變成了金黃色，從窗戶斜斜地射進來，在桌麵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恰好落在人偶上，顯得人偶愈發的精致小巧，白皙的仿真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禦渺雲摸了摸那人偶的臉頰，輕歎一聲。
    “你應該想出來。”他自言自語。
    “不過不急，至少……不能用這張臉。”
    他再度把人偶放回空間戒指裏。
    他拉開書桌的抽屜，從裏麵翻出一條銀鏈子。那鏈子很細，銀白色的，和戒指的戒托顏色幾乎一樣，但上邊卻吊著一枚淺藍色的玉佩，玉佩裏寫著他的小名，禦小雲。
    禦渺雲想到他睜眼後不久的事，她這一世母親從狹小的空間裏爬出來，顫抖著滿是鮮血的手把玉佩塞進他的繈褓裏。
    因為聽不懂語言，隻能瞧見她的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什麼。
    後來這塊玉佩老穆說這是他身份的證明，讓他揣好。
    禦渺雲並不放在心上。
    這個世界糟糕的，他一度想切斷自己的精神力鏈接，畢竟老穆是個糙老爺們，就算他有心想保護好自己，但這惡劣的環境下，一個嬰兒很難活下去，早晚的晝夜溫差近乎百度，對於一個脆弱的嬰兒來說，太難了。
    但老穆卻從未放棄過。
    他火屬性異能者，每到夜裏，老穆都會把他抱在懷裏，用他的火係異能給他取暖。
    愛……嗎？
    禦渺雲這麼想。
    上輩子自己是個異種怪胎，這輩子卻有了父母，不知道母親為何而死，但……似乎活著，也不是不可以。
    他把鏈子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把戒指穿了上去。
    戒指和玉佩貼在一起，像是他的全世界。
    他微微低下頭，雙手繞過頸後，將這條掛著戒指的銀鏈戴在了脖子上。
    沉甸甸的愛正好嵌在他的鎖骨之間。
    冰涼的石頭貼上皮膚的一瞬間，那種熟悉的震顫感再次從胸口蔓延開來，順著鎖骨、沿著頸側、一路攀爬到耳後。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深沉的、悠長的、像是某種久別重逢的共振。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以為他已經不再需要安全感這個東西了，但當那顆這兩個東西貼著他的胸口安靜地躺著的時候，當它的重量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的時候，當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把石頭捂熱的時候……
    他感覺到了一種……空缺被填補了。
    像一個圓環上缺了一小截，他找了很久很久，找了不知道多少年，終於把那缺失的一截嵌了回去。
    禦渺雲摸了摸胸口。
    很奇怪。
    像是……和這個世界多了一絲聯係。
    那天晚上，禦渺雲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