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駐地距離拾荒鎮大約半天的車程，沿著軌道線一路往北，穿過茫茫無際的荒漠和一片廢舊的古地球時期的廢棄城鎮，就能看到一片佇立在荒漠中的鐵灰色城牆。
    老穆把車停在駐地外圍的停車場上，熄了火。引擎的餘熱在冰冷的空氣裏蒸騰出一縷白霧，很快就被風撕碎了。
    他推開車門，一股幹燥的、混著沙土和某種腐爛氣息的風撲麵而來，吹得他大衣的下擺獵獵作響。
    他吐了口濁氣，今年降溫的時候比去年早了三個多月，肉眼可見那背陰處角落裏爬滿了一層鉛灰色的霜。
    第三駐地不同於拾荒鎮那樣簡陋隨意。外牆房子處處充滿了這個時代的特色，冰冷堅毅，外圈的城牆牆體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和爪痕像是某種猙獰的紋身。
    穿過城牆，才能看到現代化的鋼筋水泥鑄就的城市，樓房並不算高，也就十來層的高度，畢竟要隨時提防天上的襲擊，房屋修建得安全克製，路上的人們縮在厚重的衣服裏，臉上帶著末日居民特有的麻木和警覺，眼神在每一個路過的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
    唯一讓這個地方顯得還有一絲生氣的是那條河。第三駐地坐擁方圓一千公裏內最大的水源地，一塊約有五個足球場那麼大的綠洲，細小的支流從駐地中央穿過，給這片死寂的土地添了些許不一樣的色彩。
    老穆對這一切熟視無睹。他來過這裏無數次了，閉著眼睛都能走。他穿過一條窄巷，拐了兩個彎，在一棟灰白色的二層小樓前停下了腳步。
    樓外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麵寫著幾個模糊的大字——安康藥店。招牌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已經被風沙磨得幾乎看不清了。
    他推門進去。
    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上過油了。店裏的光線很暗，隻有靠窗的位置透進來一束灰白色的光，照在玻璃櫃台上。
    櫃台上擺著幾個玻璃罐，裏麵裝著一些看不出是什麼的藥材。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藥味、黴味和消毒水的古怪氣味，不好聞，但莫名地讓人安心。
    “喲——”
    一個油膩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櫃台後麵傳了出來。緊接著，一個圓臉的中年男人從簾子後麵探出頭來，一看到老穆，那雙小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菊花。
    “穆老板！稀客稀客！”藥店老板笑嘻嘻地從櫃台後麵繞了出來，搓著雙手，步子輕快得像一隻看到食物的老鼠。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大褂，領口敞著，裏麵是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肚腩將毛衣撐得圓滾滾的。
    老穆站在原地沒動，等老板走到跟前了，才開口。
    “這次來還是安眠藥嗎？”
    老板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老板，您來得巧，剛搶到的中科院新貨，效果比往年好，就是價格嘛……”他伸出兩根手指，撚了撚，含義不言而喻。
    老穆沒接他這個話茬，麵無表情地說：“不要新品，那玩意兒副作用強，吃多了損傷大腦，另外還要點VC。”
    “好吧好吧，早知道就不搶這麼多新品了！”老板一拍手，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轉身就往櫃台後麵的樓梯口走去。
    一邊走一邊回頭補了一句：“您等著啊，我去給您拿，馬上就好！”
    老穆目送他上了樓，然後收回目光，在店裏慢慢踱了幾步。
    他的靴子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他的目光掃過玻璃櫃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又掃過牆上貼著的各種藥品廣告——那些廣告紙已經泛黃卷邊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印刷的圖片褪成了灰白色。
    他站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累了。
    今天開了大半天的車，腰背有些酸。
    他走到櫃台邊，斜靠著，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自卷的旱煙，叼在嘴裏，但沒有點著。
    他隻是叼著，用牙齒輕輕咬著煙嘴，感受著煙草粗糙的香氣在舌尖蔓延。
    等了大約有一刻鍾，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老板抱著一個盒子下來了，那盒子不大，木頭做的，外麵用舊布條纏了好幾道，生怕裏麵的東西磕了碰了。
    他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櫃台上，解開布條，掀開蓋子。
    盒子裏躺著兩排藥瓶，整整齊齊地碼在軟布上。左邊那一排瓶身是白色的，標簽上印著“中科院·安眠藥”的字樣，旁邊還附著一長串老穆看不太懂的專業術語。右邊那一排瓶子是深棕色的，標簽上印著外文，瓶口封著蠟。
    “你兒子也是得了個富貴病。”老板把盒子遞給老穆，如此感歎，然後又指向右邊那排棕瓶子，“還有這，進口VC，純度高，吸收好。”
    老穆仔細地看了看那兩排藥瓶。他拿起一瓶安眠藥，翻到背麵，對著光看了看瓶底的日期——是今年的新貨，沒有過期。他又拿起一瓶VC，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酸味鑽進鼻腔。
    他點了點頭，把瓶子放回盒子裏，重新蓋好，然後直起身，從肩頭卸下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都給我裝起來。”
    他拉開包的拉鏈，伸手進去，掏出了一個用舊報紙包裹的東西。那東西不大，大概兩個拳頭大小，沉甸甸的。他把報紙包放在櫃台上，推到老板麵前。
    “喏，這可是今年的緊俏貨。”老穆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了一眼門口，確認沒有人在往裏麵看，才繼續說道，“藏著點，小心被人發現了。”
    老板的眼睛立刻眯了起來，那雙原本就小的眼睛此刻變成了一條細縫，縫裏麵透出精明的光。他沒有急著去拆那個報紙包，而是先看了看老穆的臉色，又看了看那個包的形狀，心裏已經有了七八分的猜測，但還是明知故問地笑了一聲。
    “老板你這就見外了不是。”他搓了搓手，滿臉堆笑，聲音裏帶著刻意的親熱，“這是什麼啊？”
    “水果。”
    老穆隻說了兩個字，語氣平淡。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燦爛了。他迫不及待地解開報紙包的繩結，一層一層地剝開那些泛黃的舊報紙。報紙的最裏麵，是一個用軟布仔細包裹著的圓球狀物體。他掀開軟布的一角，頃刻間，一股濃鬱的、甜美的、在這個末日世界裏幾乎不可能存在的香氣撲麵而來，像一隻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嗅覺。
    老板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那是一個蘋果。
    拳頭大小，紅彤彤的，表皮光滑而**，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的光澤。
    不是那種幹癟的、布滿蟲眼的、酸澀得讓人皺眉的變異果子，而是一個真正的、完美的、隻有在舊世界的畫冊上才能看到的蘋果。
    老板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蘋果，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蘋果的表皮，那觸感光滑而緊實，他甚至能感受到果皮下那**的汁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香甜的氣息全部吸進肺裏，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陶醉的表情。
    “這……這……”他抬起頭看向老穆，眼神裏帶著一種幾乎是敬畏的情緒，“穆老板，您這可真是……真是……”
    他一時語塞，找不到合適的詞。
    老穆沒理會他的激動，又把手伸進包裏，掏出了兩個更小的報紙包，以及一瓶用透明塑料瓶裝著的淡綠色液體。
    “這裏麵還有些糧食種子，以及一瓶土地營養劑。”老穆把那幾樣東西依次擺在櫃台上，語氣依舊平淡，“就有勞老板替我向他道聲謝了。”
    老板看著那瓶淡綠色的液體，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土地營養劑。
    這種東西，在整個燈塔聯盟裏聽都沒聽說過。
    眾所周知，土地營養和生態環境掛鉤，如今星球環境如此惡劣，改良土地的難度不亞於改造一顆星球。
    因為水循環，在整個生態圈裏缺失了。
    而眼前這個人，隨隨便便就拿出來了。
    不也不敢懷疑這個東西是不是真的。
    畢竟手裏的蘋果就是證明。
    更何況，老穆為了他的寶貝兒子，找遍所有藥店才找到他這一家賣安眠藥的。
    這年頭，能吃飽能活著就夠了，失眠，那是想都不敢想。
    老板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東西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櫃台下麵的暗格裏。
    然後他直起身，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認真得多的表情。
    “穆老板放心。”他拍了拍胸脯，“東西一定帶到，一樣都不會少。”
    老穆嗯了一聲，把裝滿藥瓶的盒子塞進帆布包裏，拉上拉鏈，挎到肩上。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側過頭說了一句：“對了，記得提醒他，我兒子快成年了。”
    老板嘴角一抽。
    你兒子成年了跟上頭那位有什麼關係。
    難不成想要那位給你兒子找個媳婦兒？
    “得嘞！”但老板還是應得幹脆利落。
    老穆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店裏的藥味和黴味，荒漠裏幹燥而寒冷的風再次撲到臉上。他把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低下頭，逆著風，消失在了第三駐地擁擠的街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