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子彈，穿透莫聞岸的胸膛，釘進身後的牆中，他未聞半點聲響。
    他雙腿驟軟，在即將跪地時，被顏樞落緊緊接住。
    顏樞落顧不上內心翻湧的情緒，化作掌心大的小龍貓，舔舐著他的傷口，卻毫無用處。
    藍又盯了他們幾秒，胸口急促起伏，攥緊雙拳，轉身追向妖物。
    謙枝從走廊另一端趕來，在走近他們時頓住腳步，鼻尖動了動，緩過氣息啞聲道：“沒用了，小顏。”
    他邊說邊俯身蹲下，掌心聚力凝出一團粉光，懸在莫聞岸胸口，瞬間被無形的阻力彈開，撞在牆壁，跌落在地，無聲落淚，“去桃樹林，找婆婆。”他拚盡全力擠出一句話，站起身，朝後方走去。
    顏樞落隻得化為人形，嗅到一縷從未聞過的氣息，鼓著嘴屏息。
    莫聞岸全都看在眼裏，想抬手戳他的臉頰，可毫無氣力，嘴巴張動著，待顏樞落湊近，他撐著力氣吐出三個字：“活下去。”
    聲音依舊很輕，比往日對顏樞落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輕。
    話音落，他的眼簾跟著垂落。
    顏樞落失了魂，久久忘了呼吸，好在記得謙枝的那句話，強斂心神，抱著莫聞岸旋身回至桃樹林。
    “桃樹婆婆——”他急聲喊著，聲音由兩道聲線交織，一聲絕望、一聲憤怒。
    “這……”桃樹婆婆循著氣息閃現至他們身旁，隻看了莫聞岸一眼，便默然閉眼，連靈力都不願凝聚。
    “婆婆，你有辦法對不對？”顏樞落苦苦哀求，“救救他，無論什麼辦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你快！”
    桃樹婆婆搖搖頭，眼尾生出三條深紋：“別說我，怕是老天也無能為力！”
    “不可能！”顏樞落厲聲嘶吼，從周身散出陣陣寒氣，枝上桃花片片凋零。“羊伯伯，對，羊伯伯再加上桃樹婆婆，肯定可以！”
    “孩子，”桃樹婆婆聲音發顫，沉聲長歎，“讓小莫回歸大海吧。”
    “不行！”顏樞落攥拳重力砸向地麵，地上驟然開裂，身側幾株桃樹應聲攔腰折斷。“桃樹婆婆，我求求你，找羊伯伯來好不好？”他低頭啞聲哭著，淚珠滴到莫聞岸的護身符上，自顧呢喃，聲音抖得不成調，“你騙我，你們肯定有辦法。”
    桃樹婆婆連連搖頭，起身在二人周身設下保護屏障，雖知無用，仍動身去尋羊伯伯。
    顏樞落僵坐原地，不甘心地攥住莫聞岸垂落的手低語：“小岸，你又救我一命，我該如何償還？你明明說過不會原諒我，可為何要留在公司？”
    “為什麼所有人都在護著我？”他吼到近乎失聲，“我不值得被保護，那顆子彈，是衝我來的。”
    “小岸，你要真醒不過來，你讓我如何活下去？”
    說到最後，聲音落在了他心裏，明明張著嘴，已發不出任何聲響。
    片刻後，桃樹婆婆和羊伯伯一同趕來，他得到相同的答案。羊伯伯連聲歎息，隻得說出幾句蒼白的安慰：“想開點。”
    “想開什麼？”顏樞落仰頭吼著，周身戾氣翻湧，震得桃樹婆婆與羊伯伯後退兩步，藍又和謙枝正好趕到，扶住二人。
    桃樹婆婆一句話也道不出，轉身對謙枝和藍又說：“我們走，我先給你們療傷。”
    謙枝和藍又身上皆帶傷，他們卻不願意離開。顏樞落一眼都沒瞥過去。
    “小顏……”藍又輕聲喚道，被謙枝一把攔住。
    “我有分寸，”藍又輕歎一聲，“小莫說得沒錯，那些均是水怪。”
    一句話重重砸進顏樞落耳裏，此刻已顯得無足輕重。
    “你。”謙枝幾次開口，話哽在喉間，最終望著失魂落魄的他，忍不住提醒，“你要好好的，才對得起小莫。”
    顏樞落眼神空洞，頹然搖頭：“我永遠都虧欠他。”
    他拾起沾著莫聞岸鮮血的小龍貓公仔，怔怔凝望。
    小龍貓公仔身上閃過一縷銀光，鑽入他指尖，霎時，一幅幅畫麵湧入他腦海，揮之不去。
    莫聞岸對著公仔說：“龍貓的膽子都好小。”
    “顏樞落，你是精怪，我是人，那又怎樣？”
    “我不過是人，你不過是精怪，僅此而已，如此罷了。”
    畫麵一幅幅閃過，就連顏樞落隨手送出的兩片落葉，莫聞岸都夾在書中，不時翻出細看。
    顏樞落一拳拳狠狠砸向自己心口。
    原來莫聞岸都記得，他什麼都記得，記憶從未被抹去。
    一群人圍著，無人開口，也沒人伸手阻攔。
    他們看著顏樞落發瘋嘶吼。
    看著他的左耳後，生生長出一撮銀絲，不是一根兩根，是大片，攏起足有硬幣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