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聞岸耳畔的聲響愈發密集，他循著聲源往前遊去，身側的顏樞落忽然開始劇烈掙紮。
    莫聞岸在水底試了各種辦法，哪怕嘴對嘴渡氣也全無用處，正慌亂間，指尖凝出一串細密氣泡，他不及細想，抬手將氣泡點向顏樞落身前。
    氣泡觸到顏樞落的瞬間，便將他整個人包裹，他緊繃的身子瞬時放鬆，終於能順暢呼吸。
    緩了許久，他隔著氣泡說：“小岸，婆婆說得沒錯，你真的和水有關。”
    莫聞岸點頭，引著他繼續往深處遊去，不多時，眼前景致驟然分界，淺青色的溫泉水與墨藍色的水緊緊相貼，卻互不相融。
    他剛要上前，被顏樞落出聲攔下：“小岸，別碰。這裏有結界，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無人能穿過，就連桃樹婆婆也不行。”
    莫聞岸轉頭狐疑望向他，耳畔呼喚聲越發清晰，聲聲催促：“快進來。”
    他微頓，還是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無形的屏障，誰料毫無阻礙，輕易便穿了過去，他心頭一鬆，索性整個人遊入其中。
    剛入結界，周遭水壓全然變化，成群的小魚圍攏過來，繞著他周身遊轉。水流中全是熟悉的鹹腥氣息，他幾乎憑本能判斷出，這裏是大海。
    他轉過身，朝顏樞落勾了勾手指，裹著人的氣泡似有靈識，輕晃著朝他飄近，周身的魚兒好奇圍著轉了兩圈，齊齊簇擁著氣泡，隨他往前遊。
    顏樞落隔著氣泡望著這一幕，始終回不過神，低聲歎道：“小岸，這些生靈，居然全認你。”
    “喜歡莫聞岸！”細碎的魚鳴聲齊齊響起，滿是親昵。
    莫聞岸對他笑了笑，隨後轉身往前遊去。
    也不知遊了多久，前方的水域中，一道巨大的身影慢慢浮現，正是那頭鯨鯊，他立刻停住，抬手輕搭在氣泡外側，對氣泡內滿臉無措的顏樞落微微搖搖頭，示意他無需害怕。
    鯨鯊仿佛一直在等他們，溫順地輕拱兩人，引著他們往水麵遊去。直至兩人的腦袋探出水麵，它才緩緩停在一旁，安靜地守著。
    莫聞岸視線穿過海麵，落於岸上，神色一凝，怔在原地。
    顏樞落剛探出海麵，裹著他的氣泡遇風消散，剛看清眼前的景象，也陪著一愣，啞聲問：“小岸，這是……”
    “我看到了。”莫聞岸語氣平淡，心底的不安卻翻湧不休。
    “原來……怎麼會？”顏樞落滿臉不可置信，聲音都在發顫，“桃樹林的靈泉連著大海就算了，竟能直通你海邊的家？”
    不遠處的岸上，孤零零立著一棟別墅，牆麵綴滿貝殼，視線所及，再無第二戶人家。更清晰可見的是，整棟別墅被一層巨大淺橘色屏障包裹，屏障表麵，還泛著細碎的金色光屑。
    “小岸，”顏樞落牽住他的手，指尖收緊，“你記不記得，之前在你家我有一個猜想，你父母或許是……”說到此處，他猛地頓住，下頜線緊繃，呼吸微亂。
    莫聞岸回過神，低頭輕歎一聲，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按顏樞落的認知，這段記憶早已被抹掉，他隻能輕聲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隻是我一直覺得，他們不是凡人，也並非我的親生父母。”
    顏樞落眉間微鬆：“很多話我不知如何同你解釋，不過眾人一直在暗中調查，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來自天界。”
    莫聞岸心頭一緊，眼底空茫，仰頭望向無垠的藍天，口口稱他罪該萬死的母親，聲聲念他無盡輪回的父親，竟會是天上的仙神。
    “這件事，藍又和謙枝也在調查，”顏樞落跟著望向天際，“他們和我想的方向一致，順著這條線追查，一路暢通無阻。雖然還沒確認最終身份，但方向應該是對的。”
    “為什麼？”莫聞岸呢喃，連天上的神明，都覺得他罪孽滔天？
    “別怕，”顏樞落輕撫著他手臂上的紋路，“無論他們是什麼，都改變不了你是好人的事實。”
    莫聞岸收回視線，轉頭凝視他，語氣真誠：“既然我非尋常人，自是不怕你身邊的危險，可否不要洗去我這段記憶？”
    顏樞落垂著頭，良久無言。
    莫聞岸心裏清楚，桃花林裏沒人能洗去他的記憶，可他還是執意問出了口，那些點滴的回憶，於他而言是屬於兩人的，卻不能共同回憶。
    “大海就是我的秘密，我能聽見海下生靈和我說話，”莫聞岸說得輕淡，望向平靜的海麵，“它們對我說謝謝，謝謝我救了它們。”
    顏樞落眉頭微蹙，麵上滿是震驚，卻無半分懷疑。這話若是旁人說的，他半個字都不信，可說話的人是莫聞岸。於是問道：“然後呢？”
    “沒有了，”莫聞岸眼底漫上一層茫然，“我什麼記憶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