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沉落，曉光初醒。
    長墟山的清晨總是來得輕柔，沒有破曉驚雷，無有市井喧囂。淺淺晨光穿透林間薄霧，一縷一縷灑落竹院，拂過夜合垂落的枝葉，滾落草葉間凝了整夜的露珠，簌簌輕響，溫柔細碎。
    一夜安穩相擁，好夢綿長無擾。
    竹屋內清寧溫暖，薄被柔軟，還殘留著彼此相依的體溫與氣息。
    參芽是被林間清脆鳥鳴喚醒的，睫羽輕輕顫動，緩緩睜開朦朧的眼眸。眼底還凝著未散的睡意，懵懵然眨了兩下，視線慢慢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人臉上。
    玄玦尚未睜眼，眉眼沉靜溫煦，褪去了神明萬古孤冷，隻剩人間朝夕的溫潤平和。長睫靜謐垂落，清俊的眉眼浸在淡淡的晨光裏，溫柔得不染半點塵俗。
    他素來淺眠，昨夜心事盡釋、愛意坦明，是數萬載來最安穩的一夜。
    不再思慮天道風波，不再掛懷世人非議，無需熬夜穩固結界，不必獨自隱忍傷勢。
    此刻的他，隻是陪著心愛之人歸隱山野的尋常人，安然入眠，歲歲無憂。
    參芽靜靜側躺著，沒有出聲驚擾，就這般安安靜靜看著他。
    指尖克製又輕柔，微微抬起，輕輕懸在半空，不敢觸碰，隻悄悄描摹他眉眼的輪廓。
    從前仰望神明，遙遙不可及，隔著尊卑、天道、宿命萬千阻隔。
    如今神明棄了九天繁華，伴他居於山野，朝夕相守，眠臥相依，歲歲溫柔皆予他一人。
    曆經風波，方知安穩可貴；跨過死生，才懂相守難得。
    片刻後，玄玦緩緩睜眼。
    漆黑澄澈的眼眸一瞬清明，落定目光，便盛滿獨屬於少年的溫柔繾綣。無需言語，無需探尋，眼底心底，從來隻剩一人。
    “醒了？”
    他嗓音帶著晨起微啞的慵懶，低柔入耳，暖心熨骨。
    參芽立刻彎起眉眼，褪去懵懂睡意，眼底漾開清亮笑意，輕輕點頭：“嗯。”
    他微微往玄玦懷中蹭了蹭，乖巧依偎，貪戀著獨有的溫暖安穩：“尊上，山裏的清晨好溫柔。”
    比天宮歲歲如一的肅穆晨光，要鮮活百倍，溫柔千倍。
    “往後歲歲，皆是這般溫柔。”
    玄玦抬手，指尖細細梳理他柔軟的發絲，動作輕柔寵溺，歲歲不變。
    從前風雨飄搖，前路莫測，他隻能步步籌謀，咬牙硬扛。如今塵埃落定，萬事圓滿，他終於可以卸下所有重擔，隻守身前一人，度餘生朝夕。
    二人起身下床，推門而出。
    晨間薄霧嫋嫋縈繞山林，空氣清潤甘甜，裹挾著草木山花的清香，撲麵而來。院中青石落滿細碎晨光，昨夜晚風拂落的花瓣零星鋪地，溫柔雅致，滿目清寧。
    沒有天宮刻板規矩，無需恪守尊卑禮法。
    晨起無事，唯有風月與心上人。
    參芽閑來無事，提著小竹籃蹲在院前草地，采摘山間初生的嫩草芽與清甜野果。動作輕快靈動，背影纖細鮮活，在滿目青綠山林間，像一株肆意生長、無憂無慮的靈芽。
    曆經天劫洗髓，他早已褪去孱弱青澀，靈根穩固，心性澄澈，徹底掙脫了天命桎梏。
    再也不用畏陽怯火，不必自卑怯懦，堂堂正正，立於所愛之人身側。
    玄玦立在竹院石階上，靜靜望著他雀躍忙碌的背影，眼底溫柔沉澱成綿長的暖意。
    他曾掌三界天道，閱盡萬古滄桑，見慣離合悲歡。
    卻唯獨這山野間鮮活靈動的少年，是他窮盡歲月，也舍不得錯過的圓滿。
    人間千萬景，不抵靈芽一顰一笑。
    待參芽采滿一籃野果，小跑折返院中，興衝衝舉到玄玦麵前，眉眼彎彎，滿是分享的歡喜：“尊上你看，今日的野果最甜啦。”
    顆顆**透亮，沾著晨間露水，清甜喜人。
    玄玦垂眸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眸，輕笑頷首，抬手拾起一顆，遞到少年唇邊：“嚐嚐。”
    參芽乖乖張口，清甜果香在舌尖散開，甜而不膩，一如他們歲歲相守的朝夕。
    晨光溫柔，歲月緩慢。
    白日裏，他們或並肩漫步山林，聽溪流叮咚，看雲起雲落；或靜坐院中煮茶閑談，翻閱書卷，細數過往細碎點滴。
    無俗務纏身，無旁人驚擾，無天道製衡，無風波暗湧。
    午後暖陽正好，參芽枕在玄玦膝頭，懶懶曬著太陽，指尖依舊習慣性摩挲心口的玉佩。
    那枚刻著他名字的清輝玉佩，曆經風雨，歲歲恒溫，藏著神明不惜焚身護他的深情，是他們羈絆最深的見證。
    “尊上。”
    少年半眯著眼，嗓音軟糯慵懶，輕聲呢喃，“幸好，我們沒有分開。”
    幸好你不懼天命，不畏人言，為我逆道承劫。
    幸好我歲歲等候，初心未改，終得與你相守。
    玄玦低頭，輕輕吻過他的發頂，字字溫柔鄭重，落定餘生所有諾言。
    “此生，永不分開。”
    從前萬仙盼他們離散，天道欲斷他們羈絆，世人疑他們私情誤道。
    可情之一字，最是堅韌，可破天命，可越尊卑，可抵萬難。
    他以神軀承天劫，以深情守餘生，終換得山野歸心，歲歲無虞。
    日暮又至，落日餘暉染紅山間雲霞，溫柔鋪滿整片長墟山林。
    兩人並肩立在院前，看落日西沉，看歸鳥入林，看山河靜默，看晚風逐雲。
    山河遼闊，人間溫柔，歲月悠長，愛意不渝。
    回首來路，步步風雨，步步情深。
    初遇於九天仙庭，心動於細碎朝夕，糾葛於禮法天命，相守於風波散盡，歸寂於山野清寧。
    從仰望相依，到並肩相守，從天命相克，到歲歲圓滿。
    人間最好的光景，大抵便是：曆盡千帆風雨，洗盡萬古風霜，最終褪去一身喧囂浮華，守一方小小竹院，伴一人朝朝暮暮。
    從此。
    長墟山風歲歲溫柔，竹院朝夕日日安然。
    神明棄九天繁華，伴靈芽餘生清歡。
    朝朝暮暮，歲歲無虞，情深不負，終老不離。